那是――少年时代的钟明。
他比她大整整十岁。
她的父母死于瘟疫，她一个人走了不知多久的路，又累又饿，就在她以为自己再看不到光明的时候，那扇门打开了，那个人出现了。
“哟！多可怜的孩子。”钟明的母亲看曲雪沫年纪小，孤苦无依，便将她收留下来。
那时候，钟家家境殷实，收养一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钟明已经十几岁，平时除了跟着私塾先生学习，还跟着父亲跑生意。
钟家做的是镖局生意，那些年，钟明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每次回来必然要送些稀奇玩意儿给曲雪沫这个小妹妹。
虽然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却出落得十分水灵，钟明母亲时常开玩笑，到钟明成人行弱冠礼之后便将曲雪沫许给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渐渐地，钟明看曲雪沫的目光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比单纯对妹妹更好更亲密一些。
那年春天，梨花树下，曲雪沫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小裙子，脖子戴着钟明送的长生锁，笑得比那梨花更加纯美，她问钟明：“哥哥这次出又要多久？”
“不会太久，快的话七八天就回来了。”
“要这么久？”
这孩子，以前他出门少不了十天半个月，这次他都应允了会早些回来，她还是嫌太久。
钟明笑道：“这回你想要什么礼物便直说吧。”
曲雪沫摇摇头，一脸天真的看着钟明：“我不想要什么礼物，就是希望你早些回来。”
钟明的心就在这小小女孩的期盼之下轻轻动了一下。
“好，我会尽量早些回来。”
曲雪沫伸出手指：“与我拉钩。”
他虽然觉得幼稚，但还是伸出了手指。
轻轻一勾，便是承诺了。
那次，日夜兼程，本该七八天回来的，结果只用了五天时间。
回来的时候已是满身狼狈，疲累不堪。
曲雪沫帮钟明打了洗脸水，帮他净面。
钟明有些胡子拉渣，曲雪沫用手指戳了戳，咯咯地笑起来。
钟明握住她的手，神情少有的认真：“雪沫，你快些长大有多好。”
“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和你差十岁。不过――”她想了想，轻轻笑起来：“现在虽然看起来和你差很多，但是十年后，就不一样啦。”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眼神温柔：“是啊，那时候，你就是大姑娘了。”
――那时候，她就可以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了吧？
说起来有些可笑，她儿时全部的梦想不是别的，就是能够快些长大，和成为能够与钟明相配的女子。
……
可谁知道，还没等到她长大，钟家就发生了变故。
钟明父子在一次押镖途中遭遇劫匪，那劫匪异常凶悍，将钟明父子二人打成重伤，钟明父亲还未回到家便不行了。
钟明拖着受重创之躯回去，该赔偿的赔偿，该结算的结算，失去了顶梁柱，他一个人又难以支撑家业，钟家从此家道中落。
钟明伤好之后，决定外出谋生一段时间，将欠下的债务还了，扭转家中局面。
临走的时候，曲雪沫送了他好久，都不肯回去。
钟明无奈，只得狠心道：“我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家中只有母亲与你相依为命，你必须坚强，不能哭哭啼啼，否则我在外面如何放心？”
曲雪沫撅起嘴，委屈道：“我知道，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担心你在外面太辛苦，受欺负。”
钟明爱怜的摸了摸曲雪沫脑袋：“倘若能让母亲和你能过上好日子，辛苦一些又何妨？雪沫，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你要成为一个坚强的姑娘，即便遇到困难也不能退缩，更不能想不开，熬过了现在的黑暗，后面一定有光明。”
她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哑着嗓子道：“无论发生什么，明哥哥，我等你。”
钟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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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雪沫睁开眼睛。
一丝明亮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复又睁开。
原来天已经亮了。
舒适柔软的大床。
精致刺绣的锦缎被子。
这是刘府，这是这座江陵城最有势力的人家。
“夫人。”小丫鬟见曲雪沫醒了，问她可要起身。曲雪沫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即便怀孕了，也和平时差不多时候起来。
期初，被人这么伺候着，她是很不习惯的。但是刘老爷告诉她，仆人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她渐渐开始习惯，习惯了这舒适的、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些过往，那些记忆如同阴暗潮湿的苔藓一般，腐蚀着她，时时提醒着她，是经历了些什么，才有了今日。
曲雪沫起床梳洗过后，便去了刘老爷那边。
刘老爷昨晚喝多了，还在睡着，呼噜打得很响。
曲雪沫坐隔着帐子看着他，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在江陵城，但凡做生意的，要是能和刘家攀上关系，那基本就不用愁了。
她的茶叶生意虽说不错，但要想继续做大，做好，便需要有更好的供货商，更广的销售渠道。
那时候天气还冷，新茶未摘，她听说刘老爷来巡查，便找机会送上自己用茶叶制作的糕点，刘老爷尝了，觉得不错，便答应了她提出的见面要求。
她特意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在外面风风火火抛头露面这些年，再细嫩的皮肤也不比十几岁的小姑娘水灵了，她抹了些脂粉，点了峨眉，对着刘老爷盈盈一拜。
刘老爷祖上是皇亲，自然有一番寻常百姓没有的威仪，她原本以为他会很严肃，但是没想到竟是出乎意料的和善，虽然上了些年纪，但是保养得很好，可以说是一位中年美大叔，比起那些油头粉面的生意人，倒更像是温文尔雅的书生，说话也是文绉绉的，谈吐优雅，气质高贵。
“你就是曲雪沫？”刘老爷开口问道。
“民女正是曲雪沫，见过刘老爷。”
不料刘老爷大笑起来：“说什么民女，我又不是官府的人！”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她便放开了：“曲雪沫见过刘老爷！敢问刘老爷，茶点的味道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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