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琉璃镜,筝扶着南歌忙忙地下山,因为南歌已经接近极限,快要不能呼吸。甫一出树林,面对的是狐族广阔的墓地。南歌大口喘气,恨不得将所有空气吸入肺中。半口气还卡在气管,地底又是一阵熟悉的轰隆声。南歌狠狠咳了两声:“你……你又做了什么吗?”
筝的眼神从蓦地移到南歌脸上“没有啊。”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咦?”一瞬间的愣神,土地又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前方风景抖擞一下,南歌站稳身子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怎么了?”筝循着南歌的眼神看去,却只看到澄净如洗的蓝天。
“你看不见?”南歌话刚说出口,幡然了悟,那莹莹蓝光是灵魂,南氏才能看见。而埋在这片土地下的灵魂,“是狐族的魂魄。”
大地震颤不止,所见的景物都出现叠影。轰隆隆的杂音中,南歌隐约听见窃窃说话声,是她听不懂的言语。
“谢谢?”筝也听见了,惊恐地捂着嘴,凤眼瞪得大大的,“琉璃镜擒住他们的魂魄,不得转生……”一滴泪滑落眼角。
南歌惊愕不止,那琉璃镜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力量才能干涉生死轮回?
地底不停地有蓝光升起,远近高低交杂在一起,恍若夏夜的萤火虫,悠悠漂浮上渺远天际,满天璀璨。南歌不用听懂,也知道那是悲欢交加泪中带笑的告别。
最后一团光焰也烟火一般消逝融入蓝天,天地平静如初。终于停了,南歌被震得头晕目眩,差点没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筝则是难得安静,低着头还将脸往另一面偏去,不让人看见泪痕。
飞鸟滑翔过头顶,阳光下剪出一道流动的影子。良久,筝淡淡说:“回去吧。”通往归程的岩壁前,筝回头看了一眼家乡的新月。
南歌这一组回到东隅的那个早上,听说允湛在严公那儿汇报事情。他忙着,南歌不去吵他,但她实在心心念念着,有好多事想问他。
于是南歌只能将目前已知的信息碎片在心头摆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猜测和推演,好长一段时间,允湛的一切在她脑中兜兜转转,头晕不已。
初遇在一年前的六月十九,她对他说:“你中毒了,慢性毒,大概六七日后发作。”
那一年的六月二十六,北昭宫变让他失去父母,自己也险些送命。
在那之后没几天,他就入东隅。
再次偶遇,他信誓旦旦:“跟我走,待我完成一件事,你去哪里我都奉陪。”
问其打算,他闪烁其词:“我可以告诉你,可不是此时此地。”
……
南歌总以复仇正义来想他,如今看来似乎有些不对了。兀自度量许久,她实在想得没辙,捧起龟甲铜钱卜卦,可无论如何总不成卦。
“天机啊。”南歌摇头长叹,却没注意徐老板正从窗边走过,手里也摆弄着几枚铜钱,神色警惕得可怕。
户外突然的响声让她耳朵尖儿动了一动。
出于好奇,也想着吹吹风冷静冷静,南歌一手捞起帷屏,正看到院里石砖地上铺一领大大的芦席,芦席上摊开好些衣物和棉被。绘离围着凉席走动,不时弯腰拣一拣衣物,她头上还是别着那根莹润玉钗,皮肤雪白中透出一点红润。
“是绘离呀。”南歌在心里说。她想上去跟她打声招呼,可那些不甚愉快的事掠过脑中,她便犹豫起来。
绘离却已瞧见了南歌,直起腰冲她一笑“在那儿看什么呢?”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南歌步下廊子,走近她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你们不在的那几天都在下雨,趁着出太阳把衣服拿出来晒晒,不然该发霉了。”绘离一面说着,摊开一床被子。
南歌抬手摸了摸额头,莫名的羞愧,低头注视砖面上自己的影子。她从小在皇宫养尊处优,绝对不懂得天放晴时得赶紧晒衣服,果然是不懂得过生活的人。
“我也想把自己的衣服搬来晒,方便不方便?”南歌瞅着席子上的空地儿道。
“可以,去吧。”绘离说罢,南歌行动了。
“要是身处清平之世,你说不定是个贤妻良母。”南歌蹲身下去,掖了掖一件长衫的袖口,微微歪着头说。
“可这乱世不给我机会。”绘离发出自嘲的苦笑,牵动嘴角一丝细纹,“那位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南歌以为她是胡羌重臣的遗孀,万万没想到,绘离摇头说:“我和胡羌那国主并没有名分。”
回忆之所以成为回忆,在你回溯时,事实已经不容篡改,无论它残酷。绘离回忆里残酷的对象是两个乱世浮萍而要抗争的人,和一段注定悲剧还无所畏惧的感情。那段感情另一头的人,是胡羌末代国主,绘离的恩人。
那个时候,绘离着装总是深紫色,袖口紧束,冷眼示人,大约和误闯南歌房间时一样。自古无巧不成书,姻缘合当凑着,她失去原来的主公,辗转流浪,追后误入胡羌国主牙帐。一番打斗之后,国主的大刀指着她,却没再往前伸的趋势,只说:“模样倒是不错,何必打扮得不男不女。”
败者纯当俘虏,绘离却没有受到阶下囚的待遇,除了行动自由有些许限制。国主拨给她一个独立的清雅院落,设下法术结界,让她出去不得。
院落其实很好,楠木搭建的敞厅外种了一片簧竹,清风进入竹林,修竹细叶萧萧作响。绘离常对着千年翠竹发呆,偶然回头,国主安排来服侍的小丫头缩手缩脚候在门口。
簧竹四季常青,一节一节拔高,不知过了多少年岁。国主间或驾临瞧瞧,但他天生带着武人的霸气,威严不可靠近。
侍者不多,绘离想活得舒适点,都得自己动手。早晨日出而起,起灶做饭;天冷操起针线,缝制冬衣;包括雨霁天晴时,搬出新旧衣服阳光下曝晒……
连她都不明白,曾以刺杀为生的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宜室宜家。绘离脑中第一次闪过这个疑惑时,惊回头,国主威武的身影正在竹林边,含笑看她。阳光从未如此热烈,他的笑竟可以这样温暖。
杀手的职业素养让绘离外表上岿然不动,国主的一双黑底云靴和金纹玄袍下摆进入眼屏。他的气息近在耳际:“你倒也是个女人。”单手从袖间摸出一支玉钗,堪堪别入她乌云般的发髻,退后些许,欣赏道:“好看。”绘离这才知道他一直默默关注自己。
这算是一个历经九曲十八弯峰回路转水穷处却见白云悠起的好开始,前奏也许长了,好在曲音悦耳,可是弦声戛然绷断,猝不及防而惊心动魄。
胡羌这一族好战,国主的雄心志在天下,征服的热血无时不沸腾在这个民族体内。恰逢那年东北方的山脉地震,倒塌的山底下掘出一精致玉盒,盒内有朱色字迹,晶莹如血书:借天兵法。
绘离专攻一门法术:追踪。正好有用处,绘离请缨出发,寻找解读借天兵法的方法,尽她所能报答国主,只为见到他更多温暖的笑。
然而这一别成了天人永别。绘离绘离,绘的就是这次分离。
绘离应该踏上归程,北昭的军队先一步攻入胡羌。领兵的将军独孤蕙,是个北方冰原出身的女将,享有“雪狼”绰号。她以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从天下版图上永远抹去了胡羌。
“对我来说,江山太空旷。还是那古老的诗句说得真切,”绘离幽幽诵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回首往事,那个愿景蒙上了一层凄美色调。复仇的种子发芽长出荆棘,从绘离心底缠绕而上,噬攫她的心,滴血的伤口结了疤又添新伤。
内心某处似乎触动,南歌拈衣的动作一滞,绘离的眼风立即扫过来,带着不善的警觉。
南歌也不愧为深宫里练就出来的,想脸红就脸红,颔首作娇羞状:“好几天不见允湛,想念得紧。”
绘离素来知道南歌对允湛有意,此时又正谈着感情之事,也不再多疑。
绘离是不疑了,可不远处藤椅上,徐老板半眯着眼,始终瞧着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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