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府,许多人家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洪水走过的痕迹,证明凶猛的洪水猛兽曾淹没一切。
它走过,房倒屋塌,枝繁叶茂的大树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绿色的叶子上带着半干的淤泥。有些地势低的地方,还水汪汪的一片。
一夜间,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逝去,留下的,都是与天争来的。人们痛苦悲伤过后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满目疮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召玉书带着人,带着满身泥点,在四处奔波。
死了多少人,死人怎么处理,洪水过后怎么安抚,人们吃喝拉撒睡怎么办,全需要处理。
召玉书作为一方父母官,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痛心,他有责任。
所有的人都需要救援,他又怎么能在坐在衙门里呢,都好几天没合眼了。
陆无双找到他的时候差点儿认不出来。
满身泥垢,胡子邋遢,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有什么在他身上悄悄的变了。
“你怎么来了?可是村里有什么事?直到现在我也没腾出功夫问上一句,”召玉书看到她心里一紧,看她完好无损,立马又安心了,这几天一直都挂念她。看她好,不由得笑了下。
周围都是好奇的眼睛,不好说话,召玉书引着她走到人少的地方。
又问了一遍道:“山坳村那边还好吗?”
“不好,”陆无双抿着唇叹气,把几个村庄的情况说给他听。
房倒屋塌,数以百计的人死亡失踪,庄稼毁了,人们在为吃喝发愁。
召玉书沉默了,蹙着眉头,年轻的脸庞带着愁苦。
陆无双看向那些麻木表情的人们,道:“朝廷无力照顾安抚,我明白。现在城里发病的人多吗?”
哪个村有了第一个病逝的人之后相继又有两个没了,哪个村的里正慌了神,后悔当初没有听陆无双的把尸体火化,整个村庄的人都陷入绝望,找陆无双求助。她也不是大夫,不懂医术,只能来问召玉书。
召玉书有一双浓到化不开的黑眸,他盯着陆无双看。
陆无双看到了痛苦。
“这种病从没见过,昨天一天就死了二十多人,有人当街吐血而亡,大夫束手无策,”召玉书的声音在发抖,那双黑眸闪现着泪光。
他是一方官员,亲眼看着治下的百姓接二连三的被无情夺走生命,他却束手无策,召玉书心里痛苦的快要撑不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生而为人的意义。
不能为百姓谋福祉,甚至不能让他们安身立命,他活着有什么用?
陆无双完全能体会这种痛不欲生的感受,她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拥抱这个青年男人。
含在黑眸中的热泪滚滚而落,召玉书回抱她。痛苦的情绪使他没有任何杂念。
经历了大生大死,召玉书忽然就明白了感情的含义。
藏在心底的人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就够了。
他依旧爱她,依旧把她放在心底不能触摸的位置,仅此而已。
府城的情况不容乐观,陆无双没有得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与召玉书分开后她去了冯氏船帮。
天灾面前,不分贵贱,高门大院也不能幸免于难,这座古城处处被摧残的厉害。
冯氏船帮的损失无法估计,他们停在码头的船无一幸免的全被卷袭,船没了,人也没了。几日前陆无双还有送别了冯氏老大,冯破。
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被大水卷走淹死了。
船帮死气沉沉,倒在院子里的东西也没人收拾,冷清的厉害。
陆无双喊了几声才有人出来,将她和小武带到后院。
“嫂子~”
胖墩儿一看见她就哭了。
“怎么了这是?”陆无双拿出帕子给他擦,四处看着,空落落的没人。被冲垮的院墙倒塌着,能看到街道,也没人收拾。胖墩儿也邋遢的不成样子,看着似乎还瘦了。
“嫂子,”胖墩儿哭的不成样子,拉着她的手道,“大半船都没了,我那些叔叔伯伯把过失都推到我爹和破伯伯身上,破伯伯没了,我爹也被气病了,嫂子,我该怎么办啊?”
“不哭,”陆无双温柔的把眼泪给他擦掉,口吻却一点儿不客气的说道,“退一万步讲,还有我呢,必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主,别怕。走,带我看看你爹去。”
是呀, 她是陆无双陆东家,府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要给她面子, 关键这是自家嫂子,她最恨别人欺负她的人。胖墩儿被自己的想法逗的一乐,抽着鼻子带路。
屋内,乱七八糟的,地上还有浅浅的一层积水,冯进就躺在对着门的木塌上,还没靠近,就听到剧烈的咳嗽声。
“东家,”小武一下皱了眉头,伸手揽了她一下。
现在所有人都是闻咳色变,陆无双迟疑了一下摇头示意小武没事。
已经醒过来的冯进转头就看见他们了。
“别进来,”他急忙喊,骂胖墩儿,“谁让你把陆东家麻烦过来了?”
“你别急着怪他,”陆无双大步走进屋。
冯进急了,双只胳膊撑着床榻支起身子喊:“别进来,冯耀祖你是死人啊,咳咳咳,快把你嫂子拉出去,咳咳咳。”
胖墩儿硬是把陆无双拽回门口,小武也劝她不要进去,让冯进安心。
“行了,行了,我就站着,”陆无双叹口气,拽了拽衣裳,愁眉看向门内的冯进。
“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隔着门说话。
冯进喘着气倒回榻上,哑着嗓子道:“我大哥没了,那几个老乌龟就觉得老子好欺负,咳咳咳,要不是,要不是病了,我非,非搞死他们。”
“请大夫了没?”陆无双是看着胖墩儿问的。
胖墩儿摇头:“好大夫都被衙门弄走了,我爹说剩下的都是废品,不让请。”
陆无双气道:“你爹那是胡说,你这蠢小子,还不快去请。”
这次冯进没阻止,胖墩儿跑着去了。
“给你们东家找个凳子坐,”冯进艰难的爬起来,一张脸惨白无色,咳起来用被子角捂着嘴。
小武不放心的看他一眼,见陆无双点头同意,便依言去找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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