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芝兰略一思索,便就知道了定时今日登基大典之时,先皇遗留下来的那一群老臣,自恃名望德行高,定是给了李成浩这位先皇难堪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尽心尽力的为先皇服务了大半辈子,都有了一定的社会基础和名望了,当然各方面都是自我感觉非常不错的,然而现在却突然要他们对一个年龄足以当自己儿子的毛头小子俯首称臣,心里当然不乐意了,难免会有落差。
这是历朝历代每个皇帝新登基时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君臣关系的一部分,若是处理的好,新皇能收复老臣们的忠心,继续尽心尽力的为他效忠,那必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但倘若新皇无能,一个没处理好,便会很容易的就形成权臣操持国政,而皇帝只是一个傀儡皇帝的结果。千百年来,大都如此。
而这一次,也还是得看李成浩的能力和造化了。
段芝兰起身为李成浩温了一壶茶,这养心殿到底是皇帝住的地方,与东宫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说别的,单单说这套宫殿建筑的气派和金碧辉煌的陈设,就足以让一般人叹为观止了。屋子里也极为暖和,偌大的空旷的宫殿,竟一点儿也未觉得凄清和冷淡。
段芝兰缓缓地将茶水从茶壶里到出来,流入茶杯中,李成浩安静下来,宫殿顿时便就变得安静了,只听得到段芝兰倒茶时所产生的细流潺潺的声音。段芝兰缓缓开口说道:“那些大臣们,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先皇的左膀右臂,您不妨换位思考一下,便也就觉得其实他们所说的不好听的话,所做的不好看的事,也都是在情理之中,不必往心里去。”
“你可知他们所说何事吗?”李成浩抬头望着段芝兰问道,这些日子他早就已经为了朝政和大葬礼分身乏术了,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理会那些个大臣们。还不等段芝兰回答,李成浩便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那周深说,要给朕纳妃选秀。”
段芝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她早该想到是这件事情的,李成浩身为太子,身为皇帝,后宫中只有她一个人,这一定会成为把柄,被那些大臣们拿过天天诟病。先帝陛下还在世时,就曾经想过要给李成浩纳个侧妃,好像最佳人选就是那个什么周丞相府中的千金,段芝兰本以为先帝驾崩之后,这件事情不会有人再这么快的想起,至少可以再缓一缓,可是没想到这才是李成浩刚刚登基的第一天,甚至连登基大典的礼服都还没有换下来,这件事就已经被人拿到台面上来说了。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何况李成浩现在是皇上,即便是纳个三宫六院那也是在情理之中,段芝兰想到这儿,突然就感觉很惆怅了。她活了两世,都没有什么别的太大的理想和愿望,只是希望能够和所爱的人朝夕相处,安安静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只是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这样一个旁人,普通人轻而易举就能够事先的愿望,放在段芝兰这儿却比登天还难。每一次,都不能如意。
明明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此生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要再爱上皇室中人,然而这一次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无法自拔的爱上了李成浩。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又讽刺,这一切不都是自己自找的么?
段芝兰垂下眼帘,一动不动的放空着自己的神思,末了,她突然开口说道:“那么对于这件事情,皇上您是什么看法?”段芝兰并未抬眼望向李成浩,仍旧是闷闷的低着头,或者换句话说,她压根儿就没有胆子看着李成浩的眼睛。这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和上一世太像了,只不过换了个对象,是李成浩而已。段芝兰担心自己又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这一次,她真的已经心累了。
她这句话一问出口,蓦地就后悔了。她想听一听李成浩对于此事的看法,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李成浩纵然态度坚决,但是有能够和那些老臣们抵抗多久呢?时间越长,便越是双方都得不偿失的结果。如果李成浩心中本就是愿意纳妃的话,现在也就不必跟那些老臣们争个面红耳赤了。
李成浩望了望段芝兰,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段芝兰很聪明,但有时候觉得却是傻得可爱。譬如现在,他自认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已经很明显了,在纳妃这件事情上,他是无条件无原则的向着段芝兰这边的。李成浩默默啜了一口茶,淡淡道:“我不愿意让你受到任何委屈。这件事情,任他们怎么闹,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听到这话,段芝兰心中一颤,连带着手也轻轻的抖了一抖,这就是李成浩和李成济的不同之处,又或者说,段芝兰相信李成浩对于她的真心,那是和上一世的李成济给段芝兰的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这一次,尽管外界舆论压力同样很大,段芝兰的心中却是充满了无限的安全感。
然而正是因为他是一个皇帝,大梁的天子,更是不能够人任性自私的为自己而活。段芝兰纵然心中不想如此做,但是也绝对不会允许李成浩这样任性的肆意妄为下去,段芝兰经历过,心中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帝的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国事,为了和邻邦联姻,为了稳固大臣将军们的忠心,又或者是为了龙嗣,等等等等,原因太多太多,太复杂,而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感情用事的地方。
段芝兰忽然轻轻的笑了起来,打破了屋子里沉寂的气氛,她笑道:“皇上这话错了。芝兰认为,周丞相所言极是。”李成浩略微有些吃惊的挑了挑眉,看着段芝兰,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但他还是没有打断段芝兰说的话,静静的听着她说下去。
段芝兰接着说道:“原因有二,其一,站在大梁的角度考虑,经过了长时间的夺嫡之争,先皇驾崩,百姓们早已垂头丧气,苦不堪言了。新皇登基,昭示着全新的一个大梁,这种时候,也的确需要在民间组织选秀活动,此为民心所向。其二,且不说那周丞相是否谋有私心,但现在您才刚刚登基,在朝廷中的根基也的确不稳,芝兰说句不该说的,您若是真正和周丞相作对,您确定是他的对手?即便是先前追随您的太子党羽的势力现在已经成为了朝廷的主心骨,但是您又有多少把握笃定他们现在的心思还是如同从前还在太子党羽时那般单纯?”
段芝兰望着李成浩,侃侃而谈,说出了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她知道这些话李成浩未必爱听,但是帮人帮到底,她段芝兰既然不遗余力地帮助李成浩夺得了这个皇位,据必须要在关键时刻提醒他,帮他一把,切不可因为一步之差而跌入万丈深渊。
段芝兰打开自己茶杯的盖子,略微凉了凉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思索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但是周丞相就不同了,他在朝廷中才是根基深厚,况且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没点儿手段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论收买人心,只怕您还不是他的对手。”段芝兰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是太刻薄了些,但却是忠言逆耳。
这些话在李成浩听来,确实不是那么舒服。但是,让他感觉心里不舒服的,并不是段芝兰说出来了他现在所处环境的实情,而是段芝兰对于他要纳妃这件事情,仿佛内心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波动,反而还在冷冷静静的替他分析着现在的局势。李成浩现在,并不是想要来听这些大道理的,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懂?他何尝看不出来?他只希望段芝兰说一句“我不愿意”,只要她肯,他便可以任性一次,为了她顶住所有的舆论和压力。只要段芝兰开心。
李成浩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现在是越来越弄不懂段芝兰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了,那日在御花园,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人已经算是互诉心迹了,他本以为段芝兰已经被自己的真心打动,开始慢慢的接纳自己了,可是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成浩皱着眉头,不可否认,段芝兰作为一个“军师”,是一名很出色的女政治家,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她也的确是帮了自己很多,然而现在的李成浩却更加希望段芝兰能够为了他,放下身上的盔甲,让她自己不必活得那么累,活的那么战战兢兢。李成浩他现在已经是皇上了,他想要保护她。然而段芝兰呢,却如此吝啬到连最基本的醋意都不愿意表现出来,宁愿自己默默吞下。
这让李成浩觉得自己十分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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