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溪明九岁时才知晓原来他还有个父亲,母亲和他被接回那个大宅院时的场景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只知晓母亲在华丽的马车里哭,他撩开半拉帘子看到附近全都是穿着白袍的人,无论是有权势的还是没权势的,只要待在魏家,都配了一身白袍,背后印着金黄的月亮。
信佛,求佛,魏溪明本以为都是佛对母亲的恩赐,可他想错了。
这华丽的宅院,是外表光鲜的地狱。
“四少爷。”
那是魏溪明第一次被这么叫,他至今记得唤他四少爷的是个小婢女,模样乖巧老实惹人亲近。
他被带离母亲身边,跟着小婢女熟悉魏家,他有疑必问,她有问必答。
现在想来,那大抵是魏家,唯一一个对他亲近过的人。
魏溪明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步步拘谨,晚宴时小婢女带他换了衣裳,同他们一样的白袍朔月,他看着自己像是融入了这个环境,有些高兴。
晚宴餐桌之上,围着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魏溪明他左顾右盼,没看见母亲,却看见他们一个个脸上嫌恶的表情。
“我娘呢?”
年幼的孩子贸然出声,安静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他。
“怎么,想找她?”
魏溪明点了点头。
“桃,带他下去找他的娘,正好不想看见这碍眼的东西。”
桃,就是照顾魏溪明的那个丫鬟。
“是,二夫人。”桃恭恭敬敬的走到餐桌前,对魏溪明笑道:“四少爷,跟奴婢来。”
那么一句话,魏溪明都没注意到的一句话,让二夫人摔了碗筷。
桃惊恐地看着二夫人,慌忙跪下,“夫人息怒。”
二夫人咬着牙,不敢第一天就发作,直接道:“下去!”
桃领着魏溪明下去了,一直绕了两个院子,看到井边洗衣服的母亲,石桌上三大桶衣服还未清洗过。
她像个下人似的累得满头大汗,丝毫没有注意到魏溪明的到来。
九岁的孩子那么一瞬间就懂了一切,拉着桃原路返回。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母亲,不想让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嗯,私生子。
桃道:“四少爷别沮丧,家主近日出门不在府内,等回来一定给五夫人正名。”
魏溪明一言不发,未搭理桃,也不曾想那是桃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次日天蒙蒙亮,魏溪明头天来魏家,不敢做错什么,素来赖床的他这日起得特别早。
他整理好自己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上,不可遏制地捂住嘴避免自己尖叫出来。
昨日那个乖巧清秀的桃,此时此刻衣衫不整的挂在树上,吊死了。而她的双眼尽管没了焦距,可魏溪明知道,桃死前盯着的是他的房间。
魏溪明的恨意就在这天彻底埋下了种子。
他知道魏家有个嫡少主,比他年纪还要小,住在东院,一般见不到,偶尔到了祭祀或是节日才能远远看上一回。
他坐在暗落落的角落,他坐在家主身侧,享受全场最崇敬的致意。
他孤身一人,连下人的儿子也不想同他玩耍。而他,整日与太子嬉戏,接触的都是朝堂大臣,皇亲国戚的孩子。
天意?
天命?
魏溪明看着自己的母亲跳入河中,而他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世人说他无情,可真正无情的人又怎么只有他!
如果能死,如果可以了无牵挂的去死,魏溪明早已死了千回百回,可他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直到有日魏江明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和魏远青犹如两个极端。
一个不争不抢不作为,一个强争硬抢恶事做绝。
终于,魏远青死了。
魏家白事办了整整一个月,魏溪明为他带了一个月的白帽子。
魏远青命丧黄泉之后,他本以为魏江明所有的希望会寄托在他身上,于是,他刻苦努力,培养自己的人际和属下,该做的他全都做了,魏家上下有谁还敢看不起他?有谁还敢说出那三个字?
是的,他全做到了,就连老家主的命也被他掌握在手心,只要魏江明嫡改的决定下来,他可以让魏家所有人都不敢有二言。
可是啊,他没想到,魏远青活着。
当从魏江明房中看到那些信,他才知道,魏江明下了一盘近十年的棋,而他只是他棋盘上冲锋陷阵的棋子,随时可以抛舍的棋子。
世人传,魏江明扶持他在魏家站稳脚跟,他却背信弃义还了魏江明一身残疾之躯。
可其中内幕又有几人知晓?
魏江明,从始至终未曾信任过他,未曾将魏家留给他一分一毫。
魏江明出事后潜伏在暗处的魏远青势力终于有所动静,可一旦有所动静无疑暴露了自己的踪迹,魏溪明知道,根本不用他出手,自然有人去解决魏远青。
当几年后,魏远青出现在他面前,魏溪明就知道他此生唯一的对手就是站在自己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男人。
躲在别人羽翼下长大的鹰又怎么敌得过他?
几年的博弈,无论是谁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他愈发不甘,他不过是挂着名头的一个少主罢了,为什么总有人出现在他的身侧相助,他魏溪明不值得被扶持吗?
魏远岚所掌控的魏军一直是他心头巨石,终于,一个小小的骁骑尉声名鹊起,一时竟站到了风头最盛的地方。魏溪明素来不掺和打仗之事,他只知道沈须的出现让他心头这块巨石猛然蹦碎,很快截获南方富庶三地的经济权。
可不曾想沈须是太子的人,这场皇帝眼底下的争斗原来一直隐藏着一个人,一个看似不争不抢对什么都淡漠的太子,才是这场争斗藏得最深的老虎。
魏远青和太子对沈须的关注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个女人,调查之后才发现,沈须是曲丞相后人,是魏远青故人,是太子心上人。
她的出现让魏家重新掀起地宫图的风波,险些被遗忘的密令,那埋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的地宫图。
只要拿到它,无论什么身份,无论什么功勋,都会跪下喊他一声家主。
魏溪明穷极短短的一生,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
他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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