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清思,便是那个沈家唯一留下的遗腹子,诚意侯沈淮之嗣。
中书舍人提起沈清思,并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提醒皇帝,勿忘了当年宫门之变是如何惨烈。而那场变乱,也不过是几个皇子咄咄逼人,手上各自拥有兵权,时天下大乱,哪个皇子不是南征北战威名赫赫,创下莫大功绩?哪怕自己没那个意思,周围也难免有妄想从龙之功的人,黄袍加身、刀剑相向,几位皇子各自在军中拥有威势,夺位激烈之下,自然难免妄动刀兵,以致血溅太和殿。
皇帝至今也不在太和殿批奏章,而喜好在养心殿,也有其中的原因。
当时皇帝尚且年少,对那场变故仍然记忆犹新,也记得每逢清明年关,先帝总要默默拜祭的到底是哪几个叔叔,见识过那样的地狱,到如今,如何愿意让自己的后代再蹈覆辙?
“此言有理。”
皇帝沉吟片刻,抬起头严肃地看向那中书舍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陛下,臣之姓名,前陆后嘉。”
“原来是永嘉之子。”皇帝一听名字就想起来,这名叫陆嘉的少年,正是当年宫门之变,其中一位的胞妹,曾经的永嘉公主之子。想起他的身世,皇帝难免唏嘘了一番。
陆家原先也算是百年基业,只可惜在宫门之变前夕,就一朝倾覆,毁于一旦。风云变动,当时永嘉的驸马,也是陆家的陆琛终究选择了休妻、出京、自刎。陆琛倒像是毫无挂碍地走了,永嘉却仍困在那座宫城之中,再也出不去了。
徒留下陆嘉与已经因为兄长罪名牵连,除去了公主封号的永嘉相依为命。
朝代更迭,政权变换,向来最是令人痛心。
说是天家无情,最是无情者,却是权力这个吞噬人心的怪物。
皇帝一念闪过,叹息一声“罢了”,便就此打消了将老大扔进军中的想法。
“你很好。”皇帝向陆嘉点点头,转头向北冥凌道:“你先出去吧,记得处理额上的上。陆嘉,替朕送大皇子。”后一句话却是对陆嘉说的。
北冥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伤心,总归体会着他不大会有的复杂想法,北冥凌乖乖和陆嘉出了门,却是一路郁郁寡欢,想着自己不仅没能让三弟解除禁足,自己还丢掉了差点到手的军队,一时也不想和陆嘉说话。
陆嘉瞧了瞧北冥凌,微笑着摇摇头,只落后北冥凌半步,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北冥凌的步伐。
直到将北冥凌送到快出养心殿的位置,陆嘉才停下来,静静注视着北冥凌。
“大皇子殿下是否很不甘心?若非在下插话,殿下定然已经能着人写一百首从军行咯?”
“本来就是。”北冥凌偏过头去,不想与陆嘉说话。
“殿下,你应当感谢在下救了殿下一命才是。”陆嘉微微摇头,虽然早知道北冥凌驽钝,却没想到连如此简单的局也未曾看透。
自前朝起,世家子弟便高踞朝堂之上,甚少有不曾入仕的,毕竟世家底蕴,即使资质驽钝,六岁方才开蒙的,举科举一道,便是不论世家百年积攒下的人脉,也远非寻常白丁可比。
至于本朝,太祖虽弓马定天下,入主金陵,仍免不了借了世家一份力,是以至今,仍有不少世家仍然如同常青树一般,稳稳屹立于朝堂之上。
只是改朝换代,权力更迭,又哪有人人都拍手叫好,没有半个人利益受损的?
昔日的吴郡沈家是此中的牺牲品,开阳陆家又何尝不是。
百年基业,延绵数朝的光辉,便就此湮没无踪。
陆嘉虽身负皇室血脉,吃穿住行一概不愁,但以他世家之傲,又如何能忍家道中落、百年爵禄就此倾覆?故而早早地便隐姓埋名,借北上游历之机,和镇北王搭上了线。他自认早早绑在这艘不知是否牢靠的船上确非明智之举,但眼下的陆嘉,却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更罔论立场。
因此,在见到唯一可予扶持的对象如此不堪,哪怕是陆嘉,心中也难免多了一些忧虑与些许的算计。
只盼望七小姐能勘破此局,哪怕是一丝出路,便也足矣。
陆嘉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正了正衣冠,再度变回那位沉默寡言,却淡泊风雅的中书舍人、当世名士。
坤宁,原出《道德经》,其言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
前朝本无坤宁宫之说,本朝太宗时,金陵迁都不成,君臣对峙多年,方各退一步,只重建了宫城,这才有了如今天下之极的坤宁宫。
先帝与太后伉俪情深,是故太后多半随侍宫室,帝后竟甚少踏足坤宁宫,直到当今圣上即位,坤宁宫方迎来了新的主人,至今仍然如是。
北冥凌在小黄门的引导下,战战兢兢地走在宫室廊下,半分也不敢抬头,心上满是忐忑。
皇后自小与北冥凌便算不上亲近,甚至多有苛责,北冥凌自小便不知因各种因由被皇后教训了多少次,原本还算得上意气风发,小时候也算是机敏骄傲,却渐渐成了如今的模样,虽然仍然骄傲直爽,但在皇后面前,北冥凌仍然抬不起头,甚至,每次将要面见皇后之时,北冥凌总能感受到较觐见皇帝尚要更胜一筹的压力和自卑。
况且这一次,一想到母后知晓弟弟被父皇禁足之后的反应,北冥凌便只感到头疼不已,恨不得扭头便走,回自己的寝宫去,不再面对这摊子乱局才好。
但终究,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不等北冥凌心中天人交战有个结果,转眼便已经到了皇后所居的东二间。
“殿下。”小黄门看北冥凌仍呆愣着,轻声提醒。
北冥凌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横下心,提起朱红色袍衫下摆,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宫室。
“儿臣北冥凌,见过母后,母后恭安。”
尽管心中紧张,自小打从骨子里便熟悉的礼仪仍挑不出半分差错。
“起来罢。”
皇后的声音有些懒懒的,语气有一丝僵硬。北冥凌心中奇怪,但毕竟常年皇后积累下的威势使他紧张得不敢多想,何况他本性舒朗落拓,大大咧咧,于这些小事更是在心中一闪而过,便如同投石入湖,再不见一丝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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