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总管似笑非笑：“哦？”
青鸾死死捏住拳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常总管伸手摸了摸青鸾的头顶，眼底全是可怜之色：“傻孩子。”
这宫里的人，又有哪一个，能在这般的风暴中置身事外呢？
不管愿与不愿，北冥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封王之后，便已是逆水行舟，只能由着保全自己身家性命的心，还有青鸾想要海阔天空的期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退一步，于北冥冽和青鸾而言，早已不是海阔天空，而是无间炼狱。
只是现在的青鸾，仍然不愿正视这个事实罢了。
自古而今，能够真正无忧无虑，海阔天空的人，也唯有掌握那般权柄的人方有资格做出这样的选择罢了。
常总管收回手，轻描淡写道：“我瞧你根骨不错，又机灵懂事，正当去内书房修习才是，来日更进一步，也好更好地替陛下和小主子效力。”
青鸾这才真的慌了，“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声嘶力竭，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老祖宗三思啊！奴才资质驽钝，如何敢去内书房那等地方污了圣贤耳目！”
若是普通晋升倒罢了，偏偏是去内书房！
那等地方……青鸾咬紧下唇，若是入了内书房，以内书房之严，搜身沐浴自然是必做的，到那时，自己女扮男装，混淆圣听，伪装太监长达数年之事必然暴露，若是在此时功亏一篑――！
青鸾的心一下子纠紧。
常总管奇异地打量青鸾，像是重新认识他似的：“你倒奇怪，旁的小太监听闻去内书房，哪个不是欢欣鼓舞，偏只有你，跟遇见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难不成你真的对读书如此畏惧？”
青鸾额上渐渐渗下汗来，丝毫不亚于方才感到杀机的时候：“奴才……奴才……”
青鸾心乱如麻，根本说不出什么推拒的理由，正如常总管所说，面对如此机遇，自己本不应这般作态，可是――
想了想自己身份暴露的场景，青鸾咬牙继续拒绝道：“奴才已非无主之身，怎能轻易弃主而去！雪妃娘娘既然曾托付奴才……那便当守在孝王殿下身边，不可擅离职守。”
“原来如此。”常总管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看了看门外守着的小黄门，轻笑道，“你便回去吧。我只帮你们这一次，此后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青鸾本能地寒毛直竖，沉声道：“是。”
北冥冽丝毫不知，只是被父皇召见的功夫，自己的打算就被青鸾卖了个干净。
从同司礼监一般，四下都放了冰器的东暖阁出来，北冥冽抖了抖一身寒气，望着头顶上的太阳发愣。其实现在的天还算不上顶顶热的时候，虽说金陵向来要比别的郡县更热上一些，这种时候，倒也算不上难以忍受，只是刚感受过了东暖阁里的凉爽宜人，如今再瞧着这日头，北冥冽倒真觉出了几分燥热来。
“现在就开始热起来了，夏日倒不知该如何过才好。”
北冥冽喃喃自语。
仍是带他过来的那小黄门，北冥冽刚回宫不久，三年前又年少，宫里虽然模样没有大变，却总会迷路，以此为借口，北冥冽特意向皇帝要了他过来，近日里都由这小黄门临时充着北冥冽的随从。
哪怕是在司礼监供职的小黄门，只要皇帝一句话，仍然不得不屈居到北冥冽身边，这便是内宦在宫内的现状――不过是……天家的玩物。
既然陛下金口已开，那小黄门倒也不像刚来时的什么也不说，态度却仍是刚刚那样的恭敬：“殿下不必忧虑，若天气炎热，自有冰敬奉例。虽说宫中向无亲王前例，但亲王每年亦是定额，到时同户部沟通一应事务，便是由宫中内库出额，也是应有之意，总不会短了殿下的份。”
那可不见得。
北冥冽心中暗道，却不去同小黄门争辩，只是道：“我同你相识这么许久，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现在你要陪我啦，我就不能不问，小公公，你叫什么？”
小黄门躬身：“贱名不足挂齿，司礼监点卯时，常总管唤我水生。”
北冥冽嘻嘻笑道：“水生……嗯，记住了！那水生，陪我去个地方吧！我有个地方想去。”
水生低头，掩去眼中的神色，也不问北冥冽到底想去哪里，只是低声应了一声：“是。”
日头正好。
金陵向来不缺宴会，尤其是世家之间，凡是在金陵居久的世家，之间的关系纠缠交错，彼此间难免有些亲缘，不论人情交往如何，每每哪家起宴，到场的总能见到全金陵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世家宴会，虽不是觥筹交错，其中的虚虚实实，却更费心神。
“沈侍郎，老来得子，正是人间乐事，恭喜恭喜。”
谢麓一身便服，自正门迈进沈府的这座园子，长随将礼物交由另一边沈濂的家人，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谢麓身侧。
沈濂正同中书省的同僚叙话，眼见谢麓进来，连忙与同僚一起凑了上来，连忙告罪：“谢相贵足踏贱地，我这园子更是蓬荜生辉。只是谢相怎么亲自过来了，下官也未曾出门亲迎，真是……惭愧。”
谢麓微微一笑，气度从容不迫，一举一动正显内阁首辅风范，却也未压过沈濂的风头去：“今日并非当值，此处也并非朝会，我不过是来赴宴的客人，而非朝堂上的中书令。沈侍郎此时是此地的主人，也非我的副手，在场诸位一视同仁，陈侍郎也切莫拘束。”
沈濂与陈晗对视一眼，均拱手称是。
三人就这么聊了一会儿，沈濂毕竟还要接待客人，便请谢麓自便，自己忙着同下一波来的客人寒暄去了。
谢麓身居中书令高位，又是内阁首辅，位同宰相，在沈濂的府中，来往应酬，倒比沈濂自己还要自在许多。
“谢相且留步。”
正在谢麓逛着逛着，便往园子深处去了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杀出个人来，板着脸对谢麓施了一礼。
谢麓一瞧，倒也不在意对方的黑脸，索性他平日里也总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到宴会也这样板着脸，倒是谢麓未曾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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