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道银光落下,连杀自己的人是什么样都没有看清,刺客最后见到的,是自己已经没了脑袋的尸体。
啊,这就是死吗……我……
失败了啊。
连看也没有看刺客的尸体一眼,长随收剑回鞘,再度悄无声息地站回了谢麓身侧,北冥成迟来的提醒这才脱口而出――
“谢相!!”
话音刚落地,北冥成才看清眼前的场景,和预想中谢麓陈尸当场的情形不一样,方才那么气势汹汹的刺客,如今已经身首异处,而房里,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这、这――”北冥成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说话仍有些失音。
谢麓淡然饮尽杯中茶,也未曾就长随的突然出现说些什么,转头对沈璋调侃道:“想不到沈府的园子,竟也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当真令人失望。虽然景色不错,下次我可却不敢再来啦。”
沈璋刚煮的茶终于斟好,即使是方才那般紧迫,竟连一滴也未曾洒出来。沈璋举杯向谢麓示意:“是沈某过失,倒让谢相见到了脏东西。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倒也正该洒扫一番,以度过夏日炎炎才好。”
两人相识一笑,默契地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就着杯中茶开始大谈起茶道来。
倒是北冥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了看墙角的尸体和刚出现的长随,耳边全是茶经,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谢麓从马车上下来。
谢府长史匆匆迎了上来:“谢相,我听闻――”
谢麓脸色沉郁,摇摇头,脚步迈得又快又急:“进府再说。”
长史跟在谢麓身后,一溜小跑才能跟上谢麓的步伐,一边跑一边道:“谢御史也听闻了此事,方才已经赶回来了,现今正在书房,谢相要先过去吗?”
谢家为官的人太多,若是公事,向来不会在府里称名道姓,而是不论辈分,以职位相称。谢麓长史所说的谢御史,便是谢麓的长子,如今在御史台点卯的谢耀。而谢麓的次子,因前几年方才由科举晋身的缘故,如今还在翰林院,充着侍读学士的差事。
谢麓脚步不停:“让谢侍读也来书房找我,另外,夫人那边――”
长史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所幸跟着谢麓的日子长了,早已经习惯了边跑边说话,眼下气息倒还不乱:“夫人那边已经让人瞒住了,府里知情的人绝不超过五人。”
“那便好。”谢麓点点头,不再说话。
谢麓步伐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房,只是累得长史一路小跑,仍然远远落在后面。
乖乖,谢相年近知天命之年,竟然还如此精力充沛,看来先帝时朝堂议事作风剽悍的传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长史在心中暗自咋舌,接近书房却不敢再跑,唯恐冲撞了孔孟二圣,只是快步走了进去,也不将门掩上。在谢府,长史还从未见过作死到赶在谢相书房附近转悠的下人,何况还有几个长随常年在暗中保护,若有异状,不待谢麓吩咐,便直接斩杀了事。
虽已经尽力跟上,长史进入书房时,也只听见个话尾子。
“……堂而皇之地杀人,实在目无法纪,藐视天威。”谢耀慷慨陈情,见到长史进来,拱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谢麓捋了捋胡须,神色阴沉,倒不像在沈濂园子里那般风轻云淡:“多余的话且不说了,说说看,你怎么看?谢侍读呢?”后一句话却是对长史说的。
长史躬身回道:“已经着人去请了,今日谢侍读当值,怕是还在路上。”
谢麓摆摆手:“那便不等了,谢御史,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谢耀方才匆匆赶来,连官服都没换,如今身上还穿着七品御史的青绿色常服,只是谢家向来规矩便不拘这方面的礼数,便是穿着朝服议事也是常有的,如今倒并不显得突兀:“是。依下官看,此事恐怕出在内鬼。”
谢耀说到这里,便顿了一顿,谢麓“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道:“说下去。”
谢耀这才继续,一边思索一边道:“如今朝堂之上,若单论朝官,可分三系,以父亲马首是瞻的清流一系、以西宁候与诚意侯为首的勋贵一系、以及以太宰为首的寒门一系。其中,又以清流一系影响最广、势力最深,却又单单只系在父亲一人身上。依儿子所见,此次父亲是在沈大人宴会上出的事,且又有诚意侯在场,恐非勋贵手笔,至于束太宰……太宰身居内阁次辅之责,若父亲出事,太宰便首当其冲,依太宰心思手段,恐非其所为。那便是我等清流内鬼之事。只是……虽说是内鬼,儿子却毫无头绪,不管是工部夏尚书、刑部崔尚书还是礼部梅尚书,恐怕都……父亲,儿子说得有何不可?”
谢耀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方才一边思索一边说,竟然忘了父亲的规矩,忘了以官职相称。
但谢麓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一点,一开始听谢耀说是内鬼,谢麓还来了几分兴趣,听到后来,只听得连连摇头,叹息道:“你可知为何到了而立之年,你还尚是七品御史,谢侍读方才及冠,便已是侍读学士,来年更可升为侍讲学士,离内阁更进一步?”
谢耀自知自己不如幼弟聪慧,虽然身居国公府世子,却没有那一点能配得上这个身份的,便只是惭愧地低下头:“下官、下官驽钝……”
谢麓恨铁不成钢:“如我这般整日提点,你却仍然对朝廷大势看不透。现下,朝堂上的主要矛盾,你以为是朝廷内部利益之争吗?非也!是集团之争!是陛下与我等朝臣、天家与世家、陛下与诸位藩王先天的利益之争,至于其中诸位皇子在朝堂上的活跃,那便是其中利益相争的结果了。这其中,有清流的手笔、也有勋贵的手笔、更有寒门的手笔。你要学会透过表象看准核心才成,朝堂上敌友之分向来是立场之分,你能以世家、勋贵、寒门三层来分看立场,我已经很满意了,但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说到这里,谢麓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