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总管将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德妃一向低调,便是自己儿子生辰,也不见得多上心,常总管努力了好久才将德妃的意思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回道:“是加冠的日子。德妃那边,是说照宫里向来的规矩就好,只是低调一些便可,毕竟是封了王的,不宜太过招摇。”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便道:“那便照往年的规矩办吧。嗯……德妃既然是这个意思,也不好照老大来办了,这样,宫里便不插手,你一会儿替朕递个条子出去,就让户部酌情处理吧。现在户部是谁在主事?”
常总管道:“是原来的户部侍郎秋大人。虽说工部夏大人正兼着这差事,但一向还是以秋大人为主。”
皇帝沉吟一会儿:“秋侍郎……我记得他是秋太傅家的长子,处事一向精明沉稳,颇有乃父之风,这边倒不用担心。另外兴王那边——”
皇帝说到这里,不由皱了皱眉,道:“他还在受惊?怎么这般没用!暗地里与朝臣勾勾搭搭也就罢了,不过是见个刺杀,连点血都没溅到他身上,他惊个什么?谢相还每日上朝,精神得不得了,兴王和他比起来还真是差远了。亏他还学过一招半式,沈璋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如今还在追查凶手,瞧瞧兴王这怂样,朕倒真看不出来哪有朕年轻的样子。”
说着,皇帝摇了摇头。
常总管安慰道:“陛下天生下来便是真龙,又是战场杀伐历练过的,自然与诸位殿下不同。兴王不过是太平王爷,哪里见过陛下那等世面,有陛下那等的气度。一时受惊,也是常理。何况谢相和沈相也都是陛下挑出来的阁臣,自然也是人中龙凤,与他人不同,有这般气度,才是理所应当,正显出了陛下的知人之明呢。”
皇帝笑骂:“就你会说话,这上上下下,你倒是一点都不得罪。罢了,你回头拟个单子,看看太医院那边拿得出什么镇静安神的东西,一股脑给兴王送过去吧。不过,兴王的罚俸三年可是一点都不能减,谁让他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偷偷跑进人家的宴会里去,平白辱没了皇室气度。”
常总管应了一声“是”,皇帝听了,便再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批起折子来,常总管悄悄地给皇帝上了一杯龙眼参茶,便退到了一边。
本朝开国,太祖特地立下规矩“内宦不得干政”,虽说这规矩后来被太宗,也就是先帝破坏得一干二净,不仅设立了司礼监,还予以了批红之权,几乎等于在宫中设了一个小朝廷,司礼监主管也常常被尊为内相。但司礼监以外的内宦,却仍然恪守着太祖的规矩,除了内书房尚可议论政事,其余太监,一律是避而不谈。现下,常总管顶的是近侍之责,虽说这些折子就是他亲自挑出的,熟悉得不得了,但毕竟职权不同,因此也远远避开,全当是避嫌。
毕竟在这宫中,总是小心些为好。常总管能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太监,到如今形同内相,其中靠的,不是无双的智计,而就是这份懂得避嫌的机灵劲儿和认得清自己地位的清醒。
毕竟,不是每个主子,都能像北冥冽一样,真正地将太监当作与自己平等相待的人来看。
不过,也不是每个太监,都能成为那个被另眼相待的青鸾。
同北冥冽入尚书苑读书不一样,虽说将入内书房,实际上,青鸾入内书房却比北冥冽在尚书苑点卯晚得多。
尚书苑原名尚文馆,因避先太皇太后的讳才改名,一般称书堂,正是皇子开蒙之地,在文华殿后殿,由部曹充选的讲官讲授,除略读四书五经外,更重要的是对军略、朝廷政务、当前时事的分析,但不会太过深入,主要是培养皇子们初步的政治素养。因此学习较为清闲,与太子不同。只是皇帝尚未立下太子,因此所有皇子便一视同仁,凡参政前,都将在尚书苑进修,因此年龄不一,进度也多有不同,讲官便常常因人制宜,无学习难度上的隐忧,因此北冥冽三日便可入学。
但内书房却多有不同。
内书房是本朝方有的制度,太宗特设立来教内宦文墨,一批常有二三百个学生,自拜师、束脩,均与太学或国子监并无二致,供奉的是孔孟二圣,学的是圣人文章。眼下虽已开始选拔小太监入内书房名录,但内书房其实业已满员,尚未结业,因此青鸾虽接到旨意,却也只能候期,倒并不慌在一时,青鸾也有更多的空余来想办法躲过内书房的检查,考虑如何隐瞒身份。
不过现下,于青鸾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将这至阳殿里里外外认真筛上一遍,不管是至阳殿新添的财产数量,还是刚来的宫人的人心向背,哪些是别的宫安插过来的人,哪些是身家清白的可用之人,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这些都得要青鸾亲自一一去清查、核对、盘问、谈话,恩威并施地去收买人心,才能将至阳殿的宫务做得妥当。
因此这两天,趁着北冥冽忙着闭门读书,突击应付尚书苑讲官的摸底考查,无暇顾及青鸾,青鸾便抓紧机会,明目张胆地违背了北冥冽“不许太过操劳”的命令,只忙得脚不沾地。
但北冥冽实在被一大堆典籍塞满了脑袋,弄得自己晕晕乎乎,每次从房里出来,也只是匆匆交代两句,瞧瞧青鸾有没有好好养伤,便又回书房埋头苦读,竟也暂时没有发现青鸾的阳奉阴违。一主一仆便这般一个修身,一个齐家,这样双双忙碌起来,连带着这两天至阳殿整体做事的效率也无形高了许多。
在这样的氛围下,青鸾得知北冥天与北冥凌两兄弟接触禁足的事,也没办法再分出精力多想了,只好内心暗自祈祷,希望那两兄弟被罚了这一通后,能洗心革面,从此不再找自己和北冥冽的麻烦才好。虽说知道是妄想,但实在忙碌得抽不开身,青鸾竟也只能这般暗暗期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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