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青鸾便断然拒绝道：“奴才自然感念淮王厚爱，只是小娘子误入我至阳殿，奴才身为至阳殿总管，自然不可置之不理，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又如何担得起淮王的奖赏。”
北冥志虽然风流，却并非荤素不忌，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类型，此前宫中也并非没有小太监拒绝过淮王，其后也没见得淮王再出手教训，青鸾赌的就是北冥志这份意外的坚持，再者，青鸾方才的话虽不长，却包含了三层意思，一来直言拒绝淮王之意，二来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将自己的作用一言抹消，自然无从赏起，三来，青鸾暗示自己身份，若是北冥志不想同北冥冽起冲突，便不会再强要青鸾。
听见青鸾的回复，北冥志果然虽有些遗憾，却并未强求，倒不是他不愿与北冥冽争这一个小太监，只是北冥志向来通情达理，断袖分桃一事本就小众，也不是次次对方都肯的，虽然他也喜欢美人，却实在讲究你情我愿，向来不会勉强美人心意，不过，若是美人自己愿意，他便不会管对方什么身份，小太监也好，哪怕是金陵几大世家嫡系子弟，北冥志也不会有所顾虑，哪怕事后麻烦无穷，也定要满足美人心意，先结了这鱼水之欢再说。
某种意义上，北冥志若是知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怕是要将汤显祖引为毕生知己了。
既然小美人不愿，北冥志便失了兴趣，意兴阑珊地抱着九娘准备转身离去，只是道：“九弟倒是好福气。既如此，本王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今日你这至阳殿总管帮了本王一次，那本王便记在至阳殿头上，来日再来瞧九弟，到那时再还你一礼。”
青鸾倒没想到北冥志竟有如此人品，心道，怪不得他能在宫中上上下下都混得开，除了断袖和风流了些，竟没人说过他半点别的不好，便也点点头，施了一礼，道：“殿下好意，奴才记下了，自当转告孝王殿下。奴才恭送淮王殿下。”
待北冥志走远，青鸾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看看天色，估摸竟也有半个多时辰，自己不过想要只是出来走走，至多一炷香便归，谁知竟碰上这档子事，平白耗了不少时间。这几天新鲜出炉的工作狂青鸾心中懊恼，连忙向方才来的方向走回去，心里盘算着时间，看今日还能再与几个人套话。
刚走了两步，青鸾忽然停了下来，在原地愣住，一动也不能动。
原因无他，只是不远处，正站着原本在书房苦读的北冥冽，却并未开口唤她，只是在那静悄悄站着，看着青鸾，一句话没说，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仍是委貌冠，朱红深衣，却不知怎的，刺得青鸾的眼睛有些发痛。
看了半晌北冥冽的身影，青鸾先是疑惑，而后心里莫名一虚，盘算了一下方才的对话，自觉并未有过错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近了北冥冽。
此时的青鸾却并未发现，虽然还是她心中的孩子，北冥冽却已经能带给她连北冥志都未曾带来的压力了。
日渐西沉。
初夏的傍晚，总还剩了点凉意。青鸾原本只打算出来走走，连外袍也没披，身上不过一件单衣罢了，此时凉风习习，吹到青鸾身上，青鸾方觉出了几分寒意来。
青鸾浑身一抖，却瞧见北冥冽也一般的衣衫单薄，连忙疾步过去，也不管心里那点小心思，急道：“你怎么连外袍也没穿？虽是夏日，也不可轻忽，金陵的节气向来颠三倒四，你又不是不知，回头染上了风寒怎么办？后日你便要去尚书苑点卯，便是着凉几日，恐也耽误了功课。”
青鸾着了急，也不管在外面将要同北冥冽保持距离的事，只是向伸手推他进房，推了一把，却并未推动，青鸾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怔怔地瞧着北冥冽，却不明所以，只是有些困惑罢了，不知北冥冽为何不走。
北冥冽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绪，刚背过的文章在脑内糊成一团，像是浆糊一样，却有一股气在心中横冲直撞，既不知如何抒发，也弄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乱七八糟，喉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脑中混混沌沌，整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只好沉默不语。
日头渐渐西沉，在北冥冽长久的沉默之中，青鸾的心也如落日一般，一寸寸向下沉了下去。
风起。较之前还更冷了些。
青鸾跟了北冥冽多年，此时如何看不懂他的异样，只是并不知道其中的关口，只能任凭沉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越发凝滞，北冥冽一言不发，青鸾却是无从开口。
北冥冽喉头动了动，终于舍得开口，却只是唤了一声：“青鸾。”
话音刚脱口而出，北冥冽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不知为何嘶哑得像是用力在砂纸上擦过，当下便又闭口不言。只是看着青鸾，眼中情绪复杂得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青鸾喃喃应了一声“是”，正等着北冥冽说下文，却见他又沉默起来，心中更是迷惑，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心惊，她担忧地跨上一步，也不管尚在房外，按住北冥冽的肩，轻声道：“洌儿？”
北冥冽别过头去，并不去看青鸾的眼睛，混沌的思绪仍未找到出口，他只想冲青鸾发一顿火、想质问他，却连自己也弄不懂是哪里来的怒火，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无理取闹。一念至此，北冥冽心中更是大感无力，连开口也仿佛失去了力气，虽不愿对青鸾无理取闹，也不愿再听见青鸾的关心，只好伸手推开他，自己沉默地转身。
青鸾被北冥冽一把推开，正是错愕不已，却看见北冥冽沉着脸转身离去，看不清他的眼睛，心下莫名一慌，往前走了一步，叫道：“殿下！”
北冥冽这才停下步子，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时面上已经挂了清浅的笑容，眼中神色虽仍是晦暗不明，声音却清澈起来：“无事，将用膳了，青鸾还是早些回房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