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冽乖乖地接过了茶杯，因冷了许久，如今已经不烫了，便索性一饮而尽。青鸾也只是笑着看他，又接过北冥冽递过来的杯子，替他再倒了一杯。
这一来一去，方才隐约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倒缓解了不少，两人一时竟如同回到了护国寺那段相互扶持的日子似的，进宫这么久，倒是难得相处得如此自在。
青鸾随意地坐了下来，仍是坐在北冥冽的床边，只是却比方才轻松得多：“我身上都大好了，却还用什么药？”
北冥冽摇摇头，因刚刚喝了茶水，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已不是方才软糯的味道了：“我问了太医，你还需用一道药才行。你眼下都快好全了，最后可万不可轻忽大意。”
“洌儿……你……”青鸾忽然有些发怔，喉头发哽，却强笑道，“你莫非睡傻了么？你在小冷泉落水，便是有什么药也都该被冲走了。你不必忧心，我回头去太医院再拿一道药便是。”
北冥冽却得意地笑起来，多了几分符合他这年龄的天真和狡黠：“这可未必。我虽被水泡得昏昏沉沉，到底还是知道的。你且问问我身上的东西都放到何处了？”
青鸾像是想到什么，从地上急促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问了水生回来，青鸾的表情已变得复杂和沉重起来。
“洌儿你又是何必？”青鸾走到水生说的地方，将那药包挑了出来，除了面上那一层有些润，打开里头，触手所及，竟还是干的。青鸾看着那药，长叹一声走到了北冥冽身边，揉了揉北冥冽的头，半分不顾身份之别。
北冥冽倒是受用，眯着眼被青鸾摸了会儿头，才道：“青鸾的事，当然是最要紧的事！”
青鸾浑身一震，转头去看北冥冽时，他的眼神却坚定果断，断无半分敷青鸾理。青鸾心中一动，道：“洌儿，你坦白同我说，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北冥冽心中暗叹，闭眼想了一会儿，将自己之前便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我晨起去太医院前，正巧见两个小太监在玩乐，便挑了那两人随我去太医院。此前都好好的，待我拿了药回来，却不知怎么被他们引到小冷泉去了，我想着那处夏日十分凉爽，青鸾你向来畏热，定十分喜欢。便在这时，其中一个小太监却突然向我刺过来，另外一位小太监却夺下了他的刀，将我推到水池中去了。”
青鸾中途便听得心中疑惑，却也未曾打断北冥冽所说的话，只是将关节之处默默在心中记下，便继续听着北冥冽说了下去，正听到关键，北冥冽却停了下来，青鸾茫然地看了看北冥冽，道：“然后呢？”
北冥冽顿了一会儿，又轻描淡写道：“我与他在水中搏斗了几回，不慎被他划伤了些。嗯，之后我便晕了过去，依稀见到有谁将我捞了起来，放在了岸上。再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将我送了回来，这之后的事，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青鸾自然知道北冥冽身上受的伤有多少道，不止是被划伤，还有在水中冲撞石头的撞伤和擦伤，所幸都并不严重，因此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你可还记得将你捞起来那个人的模样？或者是穿着打扮？”
“模样么，我只看得是个陌生的身影。”北冥冽皱眉回想，“那时我晕晕沉沉，只依稀看见仿佛是个穿白衫，嗯……我看不太清，但应该是将外袍褪了，露出里头的中衣。头发也是披散着，像是将原本束发的头冠扯下来了似的。”
中衣？青鸾愣住了，北冥冽所说与轩辕弘的说法大不相同，若是拱卫司，万没有出去外袍、散发隐藏身份的，唯一有可能的……青鸾心中一震，不自觉捏紧了北冥冽的被子。
北冥冽看青鸾脸色阴晴不定，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将手覆上了青鸾抓紧自己被子的手背，温和地看着青鸾。青鸾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只是眼中闪过的光芒仍然晦暗不明。
青鸾长吐了一口气，将原本心中的那些思量抛出去，暂时不去想那些背后的问题，只待同轩辕弘商量之后再印证心中的想法，强迫自己将思绪放到北冥冽之前的那段话上，认真道：“你方才说，你正巧见两个小太监玩乐，才挑了那两人随你去太医院，为何？”
北冥冽垂下眼眸，见青鸾一切如常，便收回了手，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却不回答青鸾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青鸾你可还记得……母妃在时，最爱的是什么消遣么？”
青鸾沉默下来。
若说北冥冽当年年少，恐怕不记得，但青鸾进宫的时候神魂早就进了这身子，又怎么会不记得？何况……青鸾捏了捏手心，扬起头向北冥冽望去，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北冥冽身上，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似的，隐隐有些悲痛和怅惘。
“自然……是记得的。”
青鸾转眸看向北冥冽，忽然一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陶响球，是吧？”
话说到此处，已经不必北冥冽再说，青鸾已然猜到了那两个小太监是怎么将北冥冽诱出去的。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拿这个作为突破口，莫说是北冥冽自己，便是青鸾自己在北冥冽身边，也只有乖乖踏进陷阱的份。这个局比青鸾此前猜测的还要精妙许多，不止是在踏进至阳殿前便已经注定了结局，甚至连青鸾这样微不足道的角色也考虑在内。
当真是，避无可避。
青鸾叹息，按下心中那一丝厌恶，便又强打起精神问道：“你便是为了那陶响球……也能说通，罢了，其中的细节之处我也不再问你，只是那落水的小太监却如何了？”
北冥冽眼神晦涩：“我刺了他一刀，他又不会水，如今怕是，嗯，死了吧。”
青鸾忍住心痛，闭上眼道：“死了啊……洌儿。”青鸾忽然睁开眼，正色望向北冥冽。
北冥冽不明所以。
青鸾正色道：“这件事，我们却不能透露出去。虽说你被害之事十分明显，若同陛下说起，陛下也必然给你撑腰，非要大肆搜查一番不可，这样反倒惊了幕后黑手。这中间还有不少关节我们不甚清楚。”比如参与者到底有哪些人之类的。青鸾暗道，却并没有同北冥冽说，只是继续道，“因而万不可打草惊蛇。若是陛下问起，你只说是小太监不慎让你落水，也请陛下这般说便是，私下中再告诉陛下实情，将你的顾虑说出来，请陛下私下调查，这般于我们便有了更从容的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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