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弘笑着看向青鸾,方才同公梁光擦肩而过的郁结虽仍堵在心头,却已没那么沉重了,还有余力调侃青鸾道:“我且不论,堂堂至阳殿大总管,不也烦恼不断么?”
“也是。”
听见轩辕弘的回答,青鸾失笑,看了看清凉的月色,忽然转头同轩辕弘笑道:“我想到了一个地方,不如我们去那边议事吧,也好一吐胸中郁气。”
轩辕弘闯荡江湖的意气忽地涌上心头,只见他衣袖一扬,抱拳在胸:“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月白风清,夜凉如水。
若说现下绝不会有人过来的地方,便是这至阳殿一隅的校场了。
万事准备停当,已是月上中天。
心中都颇有几番婉转思量,无论是青鸾还是轩辕弘,自然是谁也不肯放下了心去,安安静静地赏月论道。因此虽温了残酒,安置了胡桌胡床,在这宽阔月下之地席地共饮,同斟美酒,共酌之伴亦算是友人故交,但要放下心防畅快淋漓痛饮狂歌,不管对青鸾也好,还是轩辕弘也罢,总不是件易事。
青鸾杯酒入喉,顿了一会儿,静静地感受酒精在自己的食道燃烧而过的暖意,这时代的酒没有蒸馏这一工艺之说,哪怕是烈酒,酒精度总也没有前世那般高,倒更像是权当暖暖身子的米酒,只是图个乐呵,也没有让人饮宴醉醺的意思。
暖意自胃部逐渐蔓延至全身四肢,金陵初夏带着凉意的夜风吹在身上,也渐渐没了那股寒凉。青鸾瞧着手中的酒杯,轻叹了口气,抬头直视轩辕弘,嘴角微翘,来这世界以后,头一次那么坦坦荡荡,平常得只如同与前世友人共谈,没什么王侯将相,亦没什么江湖朝堂:“举杯邀月,清风为伴,你我共饮,不也很风雅么?”
轩辕弘心下一软,虽装着事,到底抬头赏了一会儿月。这世道名士横行,江湖行走多是世家豪杰,翩翩君子,轩辕弘接了生意,对象不拘,自然上自名家雅士,下自贩夫走卒,若要混入刺杀,便也不得不耳濡目染,学些附庸风雅的本事,何况他的先师,还是那位风雅入骨,浊浪剑歌的裴先生呢?轩辕弘虽是武夫,心底却比谁都来得浪漫肆意,听着青鸾的轻叹,竟凭空生出些相似的苍凉。
现下并非朔望,半月虽别有一番意趣,总让人平白有些郁悒,感怀自身,更添烦恼罢了。轩辕弘也叹了一口气,举杯饮尽,再看向青鸾时,眼里已带了些惺惺相惜的温度,虽说可能是月色正好、酒意醉人,但此刻,轩辕弘却真真感到自己的境况与青鸾竟有几分相似。
心中感怀,轩辕弘将空杯做器,在胡桌上一下一下敲击着节奏,低声唱了起来:“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娇。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有谁知之?有谁知之!盖亦勿思!”
先秦古调和上婉转的歌谣,在校场回荡撞击,只撞得青鸾心中酸楚,竟不知不觉泛出了些泪来。青鸾连忙低头擦了,静静执杯听轩辕弘将这一整首诗经国风中的《园有桃》唱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晃了晃酒杯,对他笑道:“不过是――杜康一解愁,若只今日,权且相共酌何妨?”
轩辕弘唱完,顿了一顿,听青鸾话毕,便又抬起头来,任由青鸾替他将酒满上,笑了笑,道:“想不到你虽年少,还颇谙此道呢。”
青鸾垂眸,又转头看了眼月牙,心中那点对前世不可及的惶然一闪而过,方替自己斟满酒杯,道:“过往云烟,如今已不足挂齿。”
走到这地步、能有这些感慨的人,谁没有点不可言说的过去呢,轩辕弘自然知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岔开话题道:“罢了,说起这些也是徒添伤感,你且说说你同北冥冽是怎么回事吧?”
在轩辕弘心中,虽说北冥冽眼下是他的弟子,但要论信任和偏向程度,自然是青鸾来得更重一些。他那弟子虽天赋不错,堪继承他这一门的重担,却毕竟是天家,况且北冥冽虽在青鸾面前总是年少天真模样,偶尔也沉稳可靠,轩辕弘总感觉他这弟子别有一番心思,捉摸不透,亲近起来,总有一层隔膜,因此若实在要在北冥冽同青鸾中选一个,毫无疑问轩辕弘自然以青鸾的想法为重。
青鸾又饮了一杯,摇摇头:“我同洌儿之间的事……要说的话却长了,还是先同我说你的事吧,你得到了些公梁光的线索,可对?”
虽已经知道青鸾向来聪颖,却没料到青鸾竟连这也猜到几分,轩辕弘惊异地看了青鸾一眼:“你如何――我未有什么话透露过吧?”
“简单的推、推测罢了。”青鸾玩着酒杯,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却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放下酒杯,换了个姿势正坐,看得轩辕弘暗自一笑。
青鸾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来宫中的目的只有一个,况且宫中又没什么能让你心神震慑到这种地步的物事,以我所掌握的情报来推断,除了楼外楼,我倒真想不出第二个。况且你又说过公梁光投靠了某位金陵的大人物,我原也想从宫中着手最为便利,不过今日竟然便发现了公梁光的痕迹……唔,陛下是不可能了,那么便同今日来至阳殿的另外两位殿下,三殿下,或者淮王相关,最有可能了吧。”
青鸾说完,又瞧了轩辕弘一眼,得意地同他扬眉,轩辕弘和青鸾相识这些时日,便是几年前也未曾见青鸾这般少年意气的模样,当即会心一笑,抚掌赞道:“不愧是青鸾。”
得了轩辕弘夸赞,青鸾更是得意,笑了笑,又道:“那么,是三殿下,我猜得可对?”
“半分错也没有。”轩辕弘又是赞叹,随即正色道,“不过有一点你却猜错了,我并非只是发现了公梁光的痕迹而已,我见到了公梁光,几乎正面相对。”
青鸾一惊,打起精神正坐,忙道:“说来听听?”
轩辕弘将先前傍晚的事一一说了,又问:“只是这三殿下……你可知道多少?”
想不到竟有这般巧合的事,便是青鸾也不由捏着就被,面色古怪地低声感叹了一句:“真像是话本中的情节,还真有这种巧合。”
不待轩辕弘接话,青鸾便正色道:“那这倒是有趣了,这位三殿下……是陛下嫡次子,中宫所出,除了皇长子北冥凌,便是这位三殿下北冥天最有可能问鼎太子之位,何况三殿下还是陛下自小亲自教养,不仅是在陛下心中分量颇重,在朝中威势也大得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