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弘咀嚼了一下青鸾方才的话,忽然笑起来:“这位三殿下竟然名为凌天……也不怕过则易折吗?这可不符合北冥道长的中庸之道啊。”
“呵,因着名字,这位爷可是――等等,你方才说什么北冥道长?”青鸾忽然捕捉到轩辕弘的话,敏感地追问道。
“我只道你对江湖之事不熟,却原来对皇帝当年的轶事也未曾听闻吗?”轩辕弘奇道,却没放在心上,自顾自替自己斟了酒,回忆道,“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正始年间……不,应该是永定年间吧,皇上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同北冥冽差不多,也是出京祈福,只不过却比你和北冥冽要好得多,在华山纯阳入了门,师承纯阳掌教,做了十几年的小道长,后来闯荡江湖,留了好大的名声,意气风发得紧。现在你若在江湖说北冥道长,也是无人不知的。”
从前在梨落院的时候,青鸾当然见过皇帝不少次数,便是这几日也见过好几次了,却不曾想看起来儒雅威严的皇帝,竟也有年少锋芒毕露的时候,若有所思道:“所以陛下不仅会武功,而且还算得上江湖一流?唔,比你……师父如何?”
青鸾顿了顿,想到轩辕弘的年纪,还是用他师父举例更恰当些。
轩辕弘皱眉:“先师在时,北冥道长还是顾小道长,自然是比不过的,但哪怕是正始年间的顾小道长,我如今也只能甘拜下风,若我练到我师父那个年纪,自然能有先师那般功力,因此类比的话,若是北冥道长这些年未曾放松,如今……应当深不可测了。”想到这里,轩辕弘不由打了个寒颤,一脸心有戚戚的模样。
“深不可测……”青鸾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饮了一杯酒,叹了一口气,方道:“罢了,索性我们又不刺王杀驾,说这些也是无用。”
轩辕弘笑了,回过神来:“那倒也是,我刺客做多了,竟看谁都像是对手。若是北冥道长这等生意,我可是万万不敢接的,不仅麻烦,而且后患无穷。不过――”
想了想方才遇见北冥天和公梁光的情形,轩辕弘皱眉奇道:“不知为何,北冥天竟没有半点内力。按理来说,哪怕皇帝不教他纯阳的心法,天家总也有些厉害人物能教授才是,所以若不是我感知有误,那便是他的内力连我都远远不及了,但这般的人,江湖绝不超过五指之数,除非有什么隐匿之法……但仍说不通啊……”
听见轩辕弘的话,青鸾一愣,想了想,眼中划过了然之色,嘴角挂起一丝嘲讽:“那就简单了,若不是这位殿下天资愚笨到不堪教导,当然,从陛下的血脉来看,当不致如此,那么,便是他恐有暗疾,不堪学武咯?在这宫里,也只能有一个原因。”
“――有人不想让北冥天习武?”轩辕弘接过话头,捏紧了酒杯,望着夜空生出了几分胆寒。虽然因公梁光之事,他注定同北冥天对立,但若真是因人之力而断了北冥天学武之途,面对这般江湖大忌之事,哪怕是对手,也不免因这手段的狠辣而战栗起来。
“我不知你有什么江湖规矩,不过轩辕弘――”
青鸾望着轩辕弘,满是悲悯和自嘲之色。
“宫里相斗,可从来没什么规矩。”
“我……知。”
轩辕弘握住酒杯,盯了半晌,另一只手下意识朝腰间摸去,却只扑了个空,他有些茫然,慢慢将有些冰冷的指尖收进掌心,迟钝地从喉间挤出字来。
丑时末。
酒意渐酣。
“你还未说你同北冥冽的事。”
说完那句话,青鸾便未在开口,眉目沉郁,两人只是默默斟酒互酌,直到此时,轩辕弘才终于回过神来,瞧着青鸾周身低沉的情绪,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转眼便散了开去,在夜空中未留下半点痕迹。
青鸾抬眸看了轩辕弘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那些郁气一下抒发干净,将杯中酒斟满,却只是闻了闻,并未进口,思索着叹息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本欲学陶朱公不成罢了,我同洌儿本应无话不说,却因种种缘由……也不能说是谁之过错,谁都是在浪潮中被裹挟着前进的游鱼,其中种种无奈,不必多说,也无法可说。”
青鸾说得轻描淡写,其中的无奈沉痛,不是感同身受,只是其中之共鸣心得,轩辕弘也非今夕方知。
叹了一气,轩辕弘将酒杯放回胡桌,目光落在杯中的残酒上,片刻,又抬头看着青鸾,只是目光所及,却又像透过青鸾看向了别的时光:“年少相识,相伴难得,若并非是非得分道扬镳不可,便肯放下傲骨,即使同道相扶,自也……不无不可。”
青鸾亦放下酒杯,定定地对上轩辕弘的眼睛,目光相迎,却谁也没在看谁。
“我亦知。”
轩辕弘固然是勉力劝告,心如刀割,青鸾回答的声音也如同无根浮萍,轻浮而出,无着力之处,转眼也在夜色中散去,当真是转瞬即逝。
两人又是对望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似的情绪,只是轩辕弘的眼底,还多了几分殷切的期冀和谆谆告诫的苦涩。
青鸾心中一惊,脑内关于轩辕弘的回忆一一闪过,终究停在他说出公梁光名字之时眼中复杂的情绪。正因了然,青鸾才越发心痛,念及自身,想起北冥冽看向自己的眼神和那些显见的伤痕,沉默良久,直至杯中酒冷,残月星沉,天边迷迷蒙蒙亮起日光,她方轻声道:“至难得,便是人心如故。”
两下心绪,一般隐痛。
徒留半壶残酒,渐渐冷却旧时梦。
再将杯中酒满,一饮而尽,青鸾到底放下了些执着,终究放手随波。
钟鼓点漏,五更已过。
“将点卯了,回去吧。”
待钟鼓响过,青鸾看了看天色,将残酒一饮而尽,先是看了轩辕弘一眼,待从胡凳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才欲言又止道。
“近些时日,洌儿要暂住养心殿,来往俱是重臣贵胄,公梁光既敢留于宫中,必然是过了明路的客卿,便是不在端宁阁,也必在前殿留宿,你若是……我让水生带你去瞧太医,这些时日,便留在至阳殿养伤可好?”
听出了青鸾话外之意,轩辕弘执壶饮尽,看着天边的微光,忽然哈哈一笑,昂然起身,兴之所至,也不答话,只是挑眉看向青鸾,眼中再度盈满星星点点的光芒,昨夜一时抑郁之后,心结稍解,轩辕弘便又回到了那个纵横不败,意气风发的江湖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