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今日的穿着虽也是皇后常服的一类,却是青雀四年方添的制式。与开国定下的制式和先帝定下的制式不同,这一款十分繁复,穿起来着实有些麻烦。如今,皇后却头上绾着龙凤翠博山皂觳冠,身上是织金云霞龙纹深青霞帔,内里着的是铺翠圈金龙纹红色鞠衣,束着青绿红线罗大带,下着祥云龙纹青袜舄,正是那制式的样子。
这常服虽然样式繁复琐碎,却衬得皇后神采奕奕,较平日更多了几分辉煌活泼。要说皇后为何不肯下辇车,也正是这套常服的缘故,因这制式彩绣灿烂,虽说宫内一般的青石砖路,且常常洒扫,必不至尘土飞扬,但若下车见礼,也不免沾些灰去,倒是将颜色黯淡了些去,何况配饰繁多,行动也有些不便。
看出了皇后这一身的来历,皇帝心中了悟,只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疑惑,甚而隐隐有些冰冷的厌恶感。皇帝微微一眯眼,也让人将帘子撩起来,自己袖着手,将坐姿调整得更舒服了些,坐在辇中同皇后若有深意地笑道:“皇后这一身倒是少见,朕倒没想到,皇后今日竟有这般兴致,打扮得如此光彩夺目。”
皇帝这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要知道,如今正是青雀十六年,这是青雀四年添的常服制式,拢共十余年,皇帝也不过只见皇后穿过三四回,这还是因各种缘由不得不穿的时候,固然有这常服穿着麻烦的关系,但究其原因,皇帝哪怕不问,也对皇后不喜这套制式心知肚明,如今皇后这般主动着了这套常服,就算是冲着背后的因由,皇帝也倒生出了几分兴趣来。
“不过是兴之所至,忽然想起有这么套衣服,便穿了,陛下何必多虑。”
皇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见皇帝兴致勃勃,自己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并不愿同皇帝多说似的,平静地回望向皇帝,劝诫道:“陛下还要上朝,还是早些去为好,秋试将至,西南又有战端,恐怕朝会要议之事不少,陛下还是莫要在此多耽搁时辰了吧。”
皇帝闻言,哂然一笑,兴致陡然降了下来。虽讨了个没趣,皇帝也只是沉默片刻,并没多说什么,脾气甚好地拍了拍扶手,御辇便又行了起来,只是刚走到皇后辇车旁,皇帝却又让人将御辇停下,望向皇后的神色忽然有些漠然,只是现在四下都是不多嘴的宫人,皇帝倒也不介意自己同皇后的神色语气被传出夫妻不睦的谣言来,却语带几分探究的意思,质询道:“对了,皇后不在后宫,这么早要去前朝,是要出宫?皇后怎也没同朕说,朕却一点也不知。”
皇后本是垂眸躬身送别皇帝的架势,闻言便又直起身来,并不隐瞒,坦坦荡荡道:“前番兴王受惊,孝王昨日又落了水,近来臣妾听闻宫内有人颇为不安,人心惶惶,臣妾既然执掌凤印,后宫不宁,便是臣妾的过错,因而想去祈福罢了。只是护国寺路途遥远,这才早些动身,若是还能赶上早课,那便更好了。”
皇帝视线从皇后身上慢慢扫过,在某处停了停,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心里暗自冷笑一声,也不为难自己挤出表情,只是点点头,话中意有所指,圆滑地将皇后的话推了个太极转了方向:“这倒不错,可惜大祀将至,朕不能进护国寺,否则倒能与皇后同去。只是若皇后早些便说了,朕还能免了凌风凌天的差事,让他们陪你同去,朕也能放心些。”
放心?放心什么?皇后知道皇帝言下之意,心中不耐,勉强压了压心中的火气,面上越发冷了,她知道皇帝已然看出了其中关窍,倒也不伪装,索性冷漠地看着皇帝,她不是练养气功夫的,何况以她的身份地位和能力品行,肆意任性惯了,对忍耐的经验也算不上足,话中便不由夹了些讽刺:“陛下公务繁忙,自然不劳陛下费心。这祈福也非一两日之功,只是若臣妾的两个孩子都忙于政事,陛下不如挑些尚未参政的皇子,与我同去,也能在那等地方修身养性,长些心智,说不准便能有陛下当年的风采了呢?”
皇帝轻笑一声,故意去看皇后的脸色,心里冒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冷笑,又像是不屑,却意外有些占据主动的兴奋,语气却风轻云淡,比起皇后,更显淡定自若:“皇后今日说话怎么像是带着刺,可是有谁惹皇后不开心了么?”
说完,皇帝便故意唤了常光远一声:“大伴,宫里的人是你在管着,坤宁宫可不能轻忽啊,多选些听话懂事的宫人过去,若是皇后不开心,便让钟楼司的乐户多去坤宁宫走几趟,朕记得皇后颇爱好这些玩意儿呢。”
皇帝又去看皇后,果然皇后眉头微蹙,她这副苦恼又不知怎么说出来的样子,皇帝最是清楚,却还没来得及见过几次,这副模样便不见了。皇帝的兴致减了几分,也不等皇后回应,冷着脸拍了拍扶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常光远之前不敢插话,看见皇帝的动作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挥了挥手,御辇起得飞快,这下没有皇帝忽然叫停,转眼便转过了太华门。
皇后仍没有开口,眉间的结却已经解开了,只目光淡淡地看着皇帝的御辇,深深地伏下了身,也不管皇帝能不能听到,只自己开口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平平常常:“臣妾恭送陛下。”
说罢,皇后向四下宫人一扫,辇车便也抬了起来,像是来时那样,不紧不慢地向宫外挪去。
刚转过太华门,常光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皇帝叫了一声:“光远。”
常光远连忙凑到御辇旁,恭敬应道:“是。”
因常光远的名是皇帝在潜邸时亲自改的,因此私下里,皇帝向来只叫常光远的名字,像是“大伴”、“伴伴”这些正儿八经带着亲近的称呼,皇帝反而不喜欢叫,从来都只是在正正经经的场合,认真起来的时候才唤一声“大伴”。故而方才皇帝在皇后面前叫常光远“大伴”的时候,常光远心里才咯噔一声,半点也不敢吱声。现在听皇帝这么叫,虽然声音有些闷闷的,显然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常光远心里却悄悄放下了一块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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