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阳殿并不算是皇子居住的正殿，若论规模，自然比不得亲王府制，便是主殿，也不过只得两厦九架的前厅、九架的中室和七间七架的后堂罢了，但北冥志却丝毫没有嫌规模不盛之意，瞧着也还兴致勃勃地同北冥冽谈着宫殿绘饰，指指点点，自顾自说得开心。
雨势渐渐小了，北冥冽心里越发不耐起来。若说先前还是因下起的雨，让北冥志滞留在宫中，但现下北冥志也推三阻四不肯离去，一拖再拖，眼见得都快留下来用膳了，也不管轩辕弘和北冥冽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扯些话题，哪怕一开始不知北冥志来意，见北冥志这般作态，北冥冽自然不会不知北冥志究竟是冲着谁来的，联想到前日见到的场景，北冥冽心里一缩，悄悄收紧了被面下的手指。
“六王兄，”北冥志从彩绘谈到绘藻井，又从绘藻井转到某某大臣家中的楼居重檐，北冥冽实在忍无可忍，笑着打断了北冥志越偏越远的主题，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快酉时了，酉时三刻宫门便要下钥，六王兄莫不是想在我这小殿住上一宿吧？”
北冥志这才悠悠地停了，瞧了刻漏一眼，慵懒地往案几上一靠，动作随性自然，风蕴内敛，若无其事地轻笑道：“九弟这话倒是奇了，我方才来的时候，听闻养心殿已然做了些准备，正等六弟晚膳之后莅临呢，如今你却邀我在这至阳殿住……呵，为兄还想同九弟你抵足而眠呢。”
虽说知道北冥志只是习惯性在口头上撩拨，但北冥冽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又是他弟弟，况且昨日见到北冥志同青鸾在一起的事仍旧梗在他心上，当即便沉了脸色，沉声道：“六王兄慎言！”
北冥志漫不经心地扫了北冥冽一眼，神色坦坦荡荡，瞳孔干净透彻，倒像是北冥冽多想了似的，只温和地笑笑，他本就更具文雅洒脱之气，比起浪荡皇子，更像是平和含蓄、底蕴深重的世家名士，如今他正正经经一笑，方才的轻浮之气一扫而空，便是让有些皱眉的北冥冽也不由看得征了怔，被他的气度奇异地安抚了下来。
只是北冥冽心头那丝火气刚消失不见，便听北冥志道：“小九不必担心，为兄不过是念着小九回来未久，恐有些念亲，况且又落水受惊，想陪小九用个晚膳罢了，之后自然回我原先的宫殿暂住一夜，拳拳之心，还望小九成全。”
北冥志说得再冠冕堂皇，北冥冽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瞧着北冥志那张脸上诚恳的表情，一时张口结舌，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愣了半天，却无奈地应了。
看着北冥志笑得越发霁月清风，北冥冽心里满是无奈，只向一旁轩辕弘使了个眼色，轩辕弘便心领神会地悄悄退出门去。
北冥志来的时候，北冥冽便暗中授意水生就在外头伺候，若是见着青鸾回来，且让他避一避风头，如今轩辕弘出去时，水生仍在外头等着，青鸾连半个身影也看不见。
“水生公公。”轩辕弘快步走到水生身边，唤了他一声。
水生吓了一跳，轩辕弘毕竟干的事人头买卖，轻功在江湖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如今虽因内力凝滞不能提气，脚步却仍旧习惯性地放得轻轻的，水生没有习过武，自然察觉不到轩辕弘的动静，只觉得忽然之间身边便多了一个人。所幸水生到底训练有素，不愧是典幸看中的小黄门，虽受了惊，也未曾叫出声来，只是退了一步，强自冷静地定了定神，看见是轩辕弘，才放下心来。
然而心刚放下一般，水生忽然又提了起来，轩辕弘在内殿伺候孝王，若是无事，定然不会随便出来，便急道：“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淮王要在此用膳，你先去备着。”轩辕弘嘴角不着痕迹一勾，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会儿你便在门外候着，若是青鸾回来了……便同他说这事就好。”
水生心中有些纳罕，转念想到淮王的风评，便明了轩辕弘话中之意，点点头便沿着长廊到了前厅门外候着，只招手让一个小太监去膳房说了淮王用膳之事，便一心一意等着青鸾回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水生在外头等得心急。好不容易终究盼来了青鸾的身影，一时竟如同见了活菩萨一样赶紧几步冲了过去，吓了青鸾一跳。
“水生？”看清扑上来的人影，青鸾诧异地看了看殿内，忽然脸色一沉，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水生：“淮王殿下还在里头，殿下让我出来候着，我捉摸着这个意思……咳，殿下吩咐说淮王要留下来用晚膳了。”
水生憋了半天，却只憋出这么一句话，青鸾失笑之余，却也心领神会，索性今日同典幸谈过之后，自己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成算和底气，此时倒也不慌不忙，只叹了一口气，脸色如常地笑道：“既然淮王想要留下来用膳，那便准备就是，我至阳殿，也未短了这些许用量。”
青鸾是至阳殿总管，既然他发了话，水生自然乐得照办，隐隐约约领会了青鸾的意思，转身告了退，便乐颠颠跑去安排晚膳了。
瞧见水生的背影，青鸾原本勾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捏了捏怀里的牌子，回忆着典幸同她点明的朝局，望着渐渐放晴的火烧云喃喃自语：“五部联查……啊……”
这个差事既是机遇，又是个烫手的山芋，若是操作得当，青鸾同司礼监之间的关系自然更进一步，在朝堂之上，青鸾所代表的孝王自然也更有底气些，若想同那人复仇，到手的筹码便更多了一个。
况且，这事主管的官员还是北冥冽的外祖，虽说这么久了，那位韩谓韩祭酒也未曾关心过北冥冽一星半点，但这个身份，便天然只能站在北冥冽这一边，有这一层关系，青鸾虽势单力孤，但在这事上若要做文章，虽然算得上是刀尖上跳舞，却实在也是大有可为，勉勉强强也能同其他有皇子或朝臣撑腰的实力斗个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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