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长安令主还要更好说话些，却如此……”北冥志摇摇头，无奈道，“聪明人之间，话又何必说得那么明白呢？先生如今在小九身边，又和青鸾关系匪浅，青鸾那边，你们对我防得紧，我为何找上先生……我既然这般开诚布公，莫非还是来找茬的吗？”
轩辕弘若有所思：“这倒是。那么既不是敌人，淮王眼见得，便是有合作之意吗？”
“这倒也――不是。”北冥志舌头打结，硬生生将话头拐了个弯，“既不是找茬，也不是合作。我从前悠悠闲闲，养花弄草，今后也只盼悠悠闲闲，养花弄草，对先生同小九这摊子浑水……本王倒还真没有涉足的打算。只不过嘛……”
北冥志悠悠长舒了一口气：“我此前欠了那小总管一个人情，如今不过是还了人情罢了，先生也不必多想。”
轩辕弘倒没想到根儿还在青鸾身上，念及自身，先暗自咋舌一番，心道：青鸾为了他的北冥冽做了多少准备，若是这人不说，旁人怕是一点不知，为了护北冥冽安生，青鸾也算是步步为营，不说心智，便是这份心力，便是至难得了。
心底暗暗赞叹一番，轩辕弘总算找回了神智，停了脚步，回身看着北冥志，冷笑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吧。虽说我不通朝堂事务，但拱卫司，我还是知道的，岂是说借便能借的，淮王与拱卫司关系匪浅，又简在帝心，这么大的底牌轻轻巧巧便透露给了在下，以我如今的立场，殿下便不怕我说了出去吗？”
“我本就一清二白，坦坦荡荡，又有什么可怕的？”北冥志先是正色，他长得正气凛然，这话说出来，竟有几分浩然之气，让轩辕弘也不由侧目，只是转眼，北冥志却轻笑一声，满身的正气统统收敛得干净，只余平日那副清隽尔雅的模样，眼神清澈温和，柔柔地同轩辕弘对视，“我自信与轩辕弘先生算是同路人，长安令主之事，先生不愿让人知道，我便不说出去，只是我这点纠葛，也盼望先生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北冥志这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地暗藏威胁，偏偏击中了轩辕弘的死穴。
轩辕弘沉默片刻，便颔首转身，木屐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声音又渐渐在廊下传了开去，衬得轩辕弘的声音越发淡了起来：“你还人情的事，我瞒不住，只是你那点纠葛不让我说，这里头的解释，你倒还真看得起我。”
“自然，先生江湖威名远播，乐之早就仰慕已久。”北冥志顾左右而言他，声音轻松惬意。
“你也不必奉承，我在江湖有几分凶名，我自己还是知道的。”轩辕弘懒懒地回答，因着北冥志甩给他的大包袱，也不愿同他多正经地说话，只是冷冷淡淡。轩辕弘与世家公子气度全然不同，此时冰冰冷冷，虽是一身内宦服饰，却丝毫不掩一身杀伐凌厉，锋芒内敛，却傲骨天成，看得北冥志呼吸一滞。
北冥志怔怔出神，半晌方笑道：“故而我找先生，不正是找对了吗？”
“哼。”
轩辕弘也不问北冥志何出此言，只是哼了一声，低声自顾自不满道：“我就道天家的人，总归没有一个心眼不活络的，惯会使唤人。”
北冥志忍俊不禁一笑，见轩辕弘横眉冷目过来，连忙收敛了笑容，故作正经地四处瞧瞧，就是不同轩辕弘对视。
轩辕弘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再同北冥志多说，待北冥志如厕之后，便同北冥志又沿着原路回了主殿，这回却只剩下了清脆的敲击声，再无人声片语。
只是待轩辕弘同北冥志回到主殿时，意外地发现，殿上却多了两个人。
至阳殿的宫人来来往往，忙着替那两人在席上添上饭菜碗箸，北冥冽在上首撑着下巴无聊地坐着，青鸾已然回了主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人，见北冥志回席，来往经过北冥志的的宫人忙里偷闲都得向北冥志行礼，就算青鸾也遥遥地向北冥志拱了拱手。
若是平日，瞧见青鸾向自己行礼，北冥志一定亲手上去将青鸾扶起来，只是眼下北冥志却没有这般工夫，注意力被那两人完全吸引过去，眼中一丝惊讶一闪而过，连轩辕弘何时回到青鸾身边也不知道。
“大哥？还有四王兄……”
瞧着北冥志愣怔的模样，北冥朝眼里全是苦笑无奈之意，显然是受人之托，无奈之下才选择在此时前来，北冥凌在北冥朝身边，一副沉默的样子，也显然是受了嘱托了。
不过，不说青鸾早料到有人会来试探，北冥志自然也不是没有想到，否则他也不至于一直呆在至阳殿不走，除了青鸾这头，自然是抱着替北冥冽解决些麻烦，权当卖个好罢了。现下宫门已然落钥，能来的自然是住在宫中之人，北冥朝为人温和，若有请托，自然也不得不跑上这么一趟，却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北冥朝同北冥凌两人。
若是早知是这两位，我也不必留下来了，可惜了我府上刚请的乐司啊……北冥志暗自心痛，一想到今夜只能留宿宫中，明日还不知要被父皇借故拉过去陪他做些什么，北冥志只觉天昏地暗，错过一日的享乐，哪里比得上错过两日的享乐，还要陪皇帝玩乐来得痛苦？北冥志想到这里，连话都不想说，只沉痛地坐回自己的席上，低头不语，连美人也没心情去瞧了。
谁也不知北冥志心底想些什么，都只看着北冥凌同北冥朝。也不等北冥凌开口说话，北冥朝便先温和敦厚地望向北冥志，道：“近来却少见六弟了，我同大哥临时起意来瞧瞧七王弟，却不曾想你们在此饮宴，倒是我同大哥，竟做了个不告即来，蹭了这宴的恶客。”
北冥朝一开口，便让人浑身舒坦，如清风过竹，月照松涧。
诸兄弟中，以北冥朝与北冥志关系最为亲近，自小北冥朝便温润而泽，也不争不抢，颇有古贤风范，北冥志身上的那些风雅，也几乎全是从北冥朝身上的风范里学来的，加上北冥志的相貌，已经是十足十的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都是浊世君子风姿，在诸兄弟中，已然算得上出类拔萃，连青鸾都看得呆过。
只是见到北冥朝，才真真让人看出，何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夫唯大雅，卓尔不群”，只令人心向往之，却如谪仙贤明，飘飘乎若未曾踏足这红尘深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