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几个字,侠客偏过头看青衫客,语气戏谑:“你打算如何?”
青衫客轻拈袖口,略一振袖,安步前行,似是在意,又像是无事可萦绕于心,略微叹气,淡淡道:“年少有为,也是难得。你方才说他从工部河堤的账目上查出了些许蛛丝马迹?这等才具,便先礼后兵,若能为我所用,自然不必封口了?”
意味深长地看向侠客,青衫客从容一笑。
侠客沉默不语。
两人又静静地走在护国寺山间,步履从容,如行坦途。
忽然,侠客身形一动,腰间长刀低吟出鞘,足踏凌空,手腕一翻便挟霹雳之声,以遮天蔽日之势将刀光拢了来人一身。
青衫客若有所觉转身之时,不速之客已以博袖画圈挡下侠客一击,朗笑轻身而退了丈余,身形飘忽奇诡,如烟如雾,竟不拘其形。侠客一击不中,身形不停,足下连踏几步,反还刀入鞘,蓄势待发之际,忽听青衫客叫了停。
侠客收发自如,动作戛然而止,只停在来客尺远之地,扶刀而望,默默退了开去。
“祁门身法踏鱼游,果意蕴奇诡,名不虚传。”青衫客抚掌轻笑,负手而立,点头致意。“沈先生安好。”
来客只做隐士打扮,只簪了一样式古朴的梅花簪,轻拍了拍方才沾上的灰尘,亦是负手而立,左右看看景致,宛若无事一般向青衫客笑道:“世孙好兴致。”
话音未落,来客的视线又转向肃立一旁的侠客,拱手从容笑道:“风雷快刀――不意秦家子在此,失敬失敬。”
秦姓侠客只隔着帷帽略点点头,声音颇冷淡:“也未料到沈侍郎竟有空闲来此。”
沈濂只是宽和一笑,丝毫不见朝堂之上的谦卑谋算,只一派隐士风骨,脸色亦丝毫不变:“镇北王世孙既可在此,中书侍郎在此,又有何不可呢?”
青衫客仍是眉目淡漠,不经意看向沈濂,平淡道:“既然来此,那便是客。阿秦,你先回小舍煮茶,我要与沈先生坐谈。”
“好。”
秦姓侠客只淡淡应了,便连沈濂也不再看一眼,转身朝山林的另一头去了。
青衫客――镇北王世孙上官洛持扇轻摇,拱手请了,淡淡笑道:“洛腿脚不便,还累沈先生稍等一步,与我共行。”
沈濂可惜地看了上官洛微跛的左脚一眼,却并不因上官洛的残疾而瞧不起他半分。
镇北王年迈体衰,早已专心一意修道而不视事,镇北王世子上官钺又因锦衣卫之过早逝,唯一亲自打理镇北王食邑诸般事宜,力压诸位叔叔,稳稳把持权柄的,正是这位因年少过失微跛的镇北王世孙。何况,上官洛这些年在朝堂上的作为,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同样有过谋划的沈濂。
“世孙通州一事,打算如何善后?”像是闲聊一般,近来闹得朝堂人心不宁的通州一案,便被沈濂随口像是闲谈般提了出来。
上官洛神情自若,稳稳地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行步,随口回道:“兵器造作局?保不得,便弃车保帅罢了,算得什么事。”
两人像是谈论天气似的,随口便将朝堂争论不休的事抛在了脑后。
“倒是沈先生,如今也不惮于洛同行了么?”上官洛认真地以扇骨荡开树杈,随意看了沈濂一眼。
沈濂轻描淡写挡过,内息吞吐之间,行走惬意无碍:“道同,也未必相为谋。我若愿做乱臣贼子,便不会私来见世孙了。”
“哦?”上官洛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濂一眼,“沈先生现在,难不成就不是乱臣贼子了吗?”
“谋国则乱,窃位为贼。沈某向不求弑国,不过借尔之矛,攻彼之盾,怎么比得上世孙大才。”哪怕是说这般大逆不道之语,沈濂也像在说昨日吃了什么似的,半点没有心虚害怕,风轻云淡便将上官洛不可告人的图谋揭露无遗。
上官洛可惜地看了沈濂一眼,语带叹息:“沈先生果然妙人妙语,只可惜……”
“哈。”沈濂难得地笑了一声,“兴王殿下虽不是雄主,多加扶持,也未必逊于世孙,世孙何必可惜呢?”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山林深处,原本渐渐狭窄的小道忽然变得视野开阔起来,于小道尽头,一座小舍静静伫立在侧,旁有流水潺潺,清风徐来,隐有鸟鸣竹音。
“世孙选得好地方。”沈濂由衷赞道。
上官洛请沈濂入舍,笑得清雅含蓄:“借前人风雅罢了,沈先生请入座。”
待两人分坐下,秦姓侠客端来一紫砂茶壶,两个白玉小杯,分置两人面前,沏上茶,又退到了一旁,头上的帷帽仍戴得好好的,并未取下。
上官洛叫住秦姓侠客,唤道:“阿秦,既至此处,便将浅露取了便是,沈先生亦不会多提什么。”
说着,上官洛若有深意地看了沈濂一眼,沈濂方笑了,也未说什么,只默默饮了口茶,权做表态。
秦姓侠客似对上官洛信任至极,是以半分未曾犹豫,便默默取下了帷帽,露出了与现在正在锦衣卫南衙之中,与韩谓谈笑的秦舟毫无二致的一张脸。
巳时,刚用过午膳,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青鸾匆匆从廊下跑进中堂,懊恼地抖了抖一身的水汽,将袍子下摆撩起来拧干,左右看了看,便见秦舟坐在地炉旁烤着身子同青鸾招手。
青鸾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看在炭火和湿漉漉的袍子的份上走了过去。这才瞧到秦舟的外袍上也沾了些水汽,因在炭火旁有了一会儿,眼见得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看了秦舟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青鸾小心翼翼地在地炉旁坐下把湿淋淋的袍子下摆撩起来,在炭火上烤着。秦舟偏过头看青鸾,眼中竟有些笑意。
“没料到今日竟会下雨,只好就炭火烤一烤,果然有与我一样被这天气捉弄的人。”
听见秦舟的声音时,青鸾有些诧异,又飞快地望了秦舟一眼,才盯着炭火垂眸应道:“将近孟夏,是多雨些,索性雨势不大,瞧着半个时辰也便停了。”
“金陵的天气真是磨人。”秦舟随口叹息一句,隐隐有些怅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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