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濂并没有让秋岳失望，只见沈濂微微一笑，道：“听闻秋部堂在户部观政时，上了一道折子，讲的是编审徭役之法，却为谢相不耻，不过其中‘通记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之言，沈某却颇为感兴趣，兴王殿下也略有耳闻，还想向秋部堂请教？”
秋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濂一眼，脑袋里天人交战。
不得不说，沈濂给出的筹码太过让秋岳动心。年少时未曾实现的政治抱负，若说现在的秋岳毫无波澜，也从未想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也正因这道政见与谢相不同，秋岳才在户部尚书赋闲之后，还被谢相死死地压在户部侍郎的位置，宁肯让夏霖兼着户部差事，让束万壑的人占了鳌头也毫不在意。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只是一道有可能被实施的政令，秋岳值得为自己的政治举措靠向某位皇子么？
秋岳内心摇摆不定。
沈濂看秋岳脸色，朝北冥成使了个颜色，北冥成趁热打铁道：“孤在朝中参政，也不及其余兄弟聪慧，领了王爵至今，在朝中却实在没什么浅见，眼看将要及冠，却只是蹉跎岁月，实在汗颜，故而特意向秋部堂讨教国事，别无他意。”
听见北冥成的话，秋岳轻笑一声，终于下定决定，道：“既然兴王殿下感兴趣，那下官“还请秋先生指教。”听出秋岳言下之意，北冥成喜上眉梢，连忙拱手。
沈濂终于松了一口气，听着秋岳娓娓道来的声音，思绪却飘飘荡荡，不知想到了哪里。
酉时末，寿宁坊。
下了值，青鸾便随秦舟一路来到寿宁坊内的一处画舫。刚到不久，也不知是不是被锦衣卫的人算好，轩辕弘将将被人领了过来，主人还未至，几个客人便已经在席上碰了面。
看了看轩辕弘和秦舟一眼，青鸾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主动介绍道：“这便是我那知己好友，名唤杨弘。”
又替轩辕弘介绍秦舟：“这位是锦衣卫千户，秦舟，江湖人称冷判官，杨兄应当知晓。”
轩辕弘只僵硬地点点头，他只知青鸾让他来赴宴，却没想到和秦舟狭路相逢，当即便僵住了，照他瞧着，秦舟的脸色也很不好，两边都互相尴尬地拱拱手，便朝青鸾看了过去。
虽然算得上是冒险，但青鸾也是深思熟虑才敢让轩辕弘在秦舟面前露面。一来是对秦舟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想让轩辕弘当面和秦舟见见面，看这位秦舟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秦舟，毕竟在青鸾认识并信任的人里，也就只有轩辕弘对秦舟了解一二，若是青鸾转述，中间出了差错可就不妙了，不如让轩辕弘亲眼见见为妙。
当然，青鸾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秦舟正在追踪轩辕弘一事，但若是秦舟是假的，那便绝对不会捉了轩辕弘去，就算退一万步，秦舟还是那个秦舟，轩辕弘的身份毕竟是在宫中过了明路的，就算是锦衣卫想要动轩辕弘，要绕过宫中，也并非易事。
倒不如说，秦舟还是那个秦舟才好呢。
青鸾默默想着，这样的话，轩辕弘在宫中也不必藏头露尾，担心被秦舟或者扶泽发现，到底在明处也有在明处的好处，以轩辕弘现在的身份，终究是要和公梁光光明正大碰面的，若是那时候还因秦舟这边的问题畏首畏尾，那可就不妙了。
到底北冥冽和青鸾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明处替他们处理东西的同伴，而非只能站在阴影中的暗卫。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青鸾喜滋滋地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脑袋里转过自己的盘算，又乐颠颠地暗自点了点头。
这个秦舟……果然有问题。青鸾意味深长地看着秦舟有些焦躁和尴尬，却唯独没有吃惊和面对旧敌与自己正在追捕的对象的敌对的神情，若有所思。
轩辕弘同样发现了不对，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沉稳地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对秦舟道：“久闻秦千户大名，如今乃得一见，杨弘有礼了。”
“幸会幸会。”秦舟只能尴尬地笑笑，看了眼青鸾，心里紧张得要命，他根本没想到青鸾所说的知己好友，竟然就是……那个楼外楼的轩辕弘。
看来这位青鸾大人，比自己想象中的，秘密还要更多些啊。
秦舟颇为无奈。
戌时。
同轩辕弘彼此通了气，从他院子里离开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现代难得能看到的璀璨星空，如今只要抬头便能清晰地瞧见星幕低垂的模样。因今日方下过雨，夜空亦如洗，满天星辰和朦胧月光明亮得将青鸾的前路照得一清二楚，青鸾索性灭了灯笼，就着星光摸回了自己的房间。
转过长廊转角时，青鸾又不甚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房里露出的灯火。
从地上将作为防护措施的小纸片捡起来时，青鸾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是否干脆不做防护措施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一笑置之，一如平常地推开房门，无奈地看着倚靠在自己床榻上那个熟悉得深入骨髓的身影，反手关上了门。
“你不是明日便要去尚书苑读书点卯了么？怎么今日还到这边来胡混。”青鸾未察觉自己神情已然柔和下来，便是埋怨的话也说得像是玩笑。
自从昨夜两人难得敞开心怀共睡之后，青鸾和北冥冽的相处好似又找回了曾经的熟稔和轻松。
北冥冽笑嘻嘻地答道：“所以今日我从养心殿搬回至阳殿了呀。”
无奈地看了北冥冽一眼，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得意神情，青鸾噗嗤笑了出来：“好好好。今日可有什么趣事么？”
整理好自己，青鸾吹了蜡烛，想了想，又将窗户支起了一小点，月光透过缝隙照进屋内，连小物件都纤毫可见。青鸾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和北冥冽并肩躺在床上，熟门熟路地被北冥冽握住了手，青鸾勾了勾嘴角，轻轻地回握了回去。
“嗯……打听到了伴读和明日教我的师傅的事。”北冥冽握着青鸾的手，侧过身去看青鸾的神情，借着明亮的月光，北冥冽甚至能看清青鸾薄如蝉翼的睫毛，一瞬间有些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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