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问你可不可了?朕想问的是夏霖可还能看么?要是提审之时,夏霖已经不成人形,当着满朝文武,人家要参你滥刑,朕也保不住你知道吗?没点眼力劲的东西!青雀帝有些不满,瞪了韦知善一眼,韦知善又缓缓向青雀帝点了点头,青雀帝这才勉强清了清嗓子,道:“那、那就带夏霖上殿吧。”
锦衣卫动作极快,没过一会,夏霖便被带了上殿来,满朝文武都伸长脖子去看夏霖的模样,毕竟好久没有人入过诏狱了,锦衣卫的凶名都只存在小儿故事里,朝官们谁也没见过真的入过诏狱的犯官,像是围观什么珍稀动物似的,争先恐后朝夏霖看过去。
可惜夏霖也不知是不是因上殿,换了身新的囚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哪里像是入过狱的人,更别说是入过诏狱。朝官们一时都有些失望,转念一想,搞不好锦衣卫动刑是伤筋动骨,外表看不出来,便又兴致勃勃地盯着夏霖的动作去了。
青雀帝也如临大敌般盯着夏霖看,直到夏霖安安稳稳跪下,又平了身,身形半点不带晃动,青雀帝才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在诏狱呆了这些日,倒是苦了卿了。”
夏霖不卑不亢俯首行礼,一言出,四座又是炸了锅:“罪臣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如今罪有应得,何苦之有。”
不止底下乱成一锅粥的朝会,便是青雀帝自己也有些愕然,迟疑道:“夏卿之言,可是认了宫卿方才参卿的话?哦,方才夏卿不在,宫卿,你且再当着夏卿的面说一遍。”
宫徵自然便又只好原原本本从柏直方的奏章开始,又说了一遍,等到宫徵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夏霖便又是一俯首:“是,罪臣领罪。”
满朝皆惊。
束万壑毫无波澜的神色之中,终于,随着夏霖之言落地,出现了一丝俯视红尘的悲悯。
朝堂之上,饶是树大根深,倾颓之时也不过旦夕祸福。
束万壑经营两朝的风光,终于因夏霖临到半途的反水散得干干净净。
但和一朝落魄便哭天丧地的寻常人不同,哪怕是面临满朝声势浩大的声讨、树倒猢狲散之时,束万壑也未曾有什么激烈的反驳之语,甚至还压制了想要为束万壑鸣不平的门生故旧,只一人担下了所有牵连之罪,一直闹到小午朝后,终于落得青雀帝御笔亲批了一个罢官还乡。
早上自家中出门之时,束万壑还是朝中右仆射,内阁次辅,身居太宰之位,位高权重,权势滔天,小午朝后,归家之时,束万壑已经是孤家寡人,布衣白身。
顾凌天踏出殿外,正看见谢麓和沈璋也不知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沈璋便只瞧着束万壑背影发怔。顾凌天想了想想了想,也靠了过去,拱手打了声招呼:“谢相,沈相。”
“三殿下。”两人回过神来,向顾凌天拱手还礼,谢麓又道:“还未多谢三殿下助力。”
“谢相客气。”顾凌天连忙止了谢麓的礼,只是笑意盈盈,在这次朝争之中,虽说谢麓才是最大的赢家,但他也并非一无所获,幸而他见机快,及时搭上了谢相的顺风车,这才在夏霖被贬、束万壑罢官的风浪之中,稳稳地占了一席之地。
虽说不是工部尚书,但工部侍郎……也算不错。顾凌天愉快地想着,同谢麓自然也更加客气起来。
两人在这边推拒客套,沈璋只默默把视线投向束万壑的背影,宫徵却和夏霖几乎同时从殿内出来。
虽然还穿着囚服,但圣旨已下,夏霖虽然要去边疆喂狼,却不必再回诏狱,因而竟不知怎的,和宫徵并肩同行起来。
沈璋看着那边轻叹了一口气,同聊得正火热的谢麓与顾凌天拱手告了别,便朝夏霖走了过去,先同宫徵微微点了点头,宫徵便默默走了开去,只留沈璋和夏霖在金水桥前两两相望。谢麓看了沈璋那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眼,便又被顾凌天的话题将心神拉了过去。
“你同我来。”沈璋示意夏霖同他一道,走出了午门,又上了沈家的马车,沈璋向车夫交代了几句,才回头看着沉默的夏霖,摇了摇头。
“沈相这是何意……”夏霖将沈璋方才和车夫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方才在殿中受人攻讦之时也不曾变化的脸色,此时却彻底变得难看起来。
沈璋做完这些事,又叹了一口气,看向夏霖,淡淡道:“若是今日再不见,便没有机会了。”
夏霖沉默不语。
沈璋看了看夏霖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束相总归是你恩师。”
“哈哈。”夏霖惨然一笑,“始作俑者,却同我道这些。你当我不知么?束相罢了官,你便是内阁次辅。不及四十便身居此高位,沈相还是国朝以来第一位,谢相之后,首辅之位也非君莫属了!”
也许是憋得久了,夏霖只是一通乱骂,然后竟然哭了起来,沈璋静静听着,也不曾说话,更不曾辩解半分,只是在马车停下之时,默默递了帕子给夏霖,道:“擦擦吧,到了。”
夏霖也知道朝争之害,沈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说到底是自己败北,又能多说什么呢?就是这顿脾气,也发得好没道理。夏霖只默默接了沈璋的帕子,擦了擦泪痕,又正了正衣冠,虽说现在穿的是囚服,气势也不曾落下半分。
只是出马车之时,夏霖轻声地同沈璋道了一句谢,然后便全然将沈璋抛在脑后,只盯着束府的牌匾出神。
他来束府的次数可以说是仅次于自己回家的次数,对于束府的一草一木,从雕饰到摆设,夏霖知道的甚至不比束万壑更少些。但曾经有多熟悉,如今再见,惭愧和隐痛便如影随形地附上心头,但夏霖却并不后悔。
夏霖盯了好一会儿,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上前求见,侧门便开了,夏霖颇为熟悉的束府家人跑了出来,轻声请他进去,只说是束相吩咐。夏霖愣了愣,心中忽然升起悲戚,定了定神,方随引导入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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