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份触动的回忆,北冥冽又咬了咬牙关,碍着秋少常在场,努力忍了忍怒火,又问道:“十三弟的宫人呢?干什么吃的,没人去劝吗?”
“这……”水生又看了秋少常几眼,秋少常这回总算感受到了水生的为难之意,体贴地往后退了几步,以示自己并无窃听宫闱秘事之意,水生这才有些尴尬地低声同北冥冽解释道:“十三殿下是陛下临幸宫女所出……眼下寄养在皇后殿下宫里,还、还没有宫人。”
听见皇后几个字,北冥冽忽然冷静下来,只见他默了默,听着前头不绝于耳的喧哗和叫好之声,好似当年欺凌他的那些人的嘴脸一般,都一一清晰地浮现在北冥冽眼前。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冲动。
他初到尚书苑,半点人脉经营也无,贸然行动,只会落得和北冥林一个下场,或者哪怕借秋少常之力解决此事,那他在尚书苑也从此便结下了不可与交的初印象,无根无基,想要同北冥玉斗,是绝对不可能的,尚书苑中,不仅有皇室和诸位亲王郡王子嗣,也有受赏识的世家子弟和如秋少常一般,陪读的伴读。
这般的喝彩声,绝不是北冥玉的党羽所能造成的,一定还有别的更多人或是参与,或是再看热闹,若是在这里便将这些参与的人全部得罪……就算北冥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他也不想看到因此而出现的皇后那张得意的脸。
不能正面冲突,也不能让水生或者秋少常干涉,那么……我能怎么办呢?
北冥冽飞快转动着脑袋,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到了某一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伸手将水生招了过来。
“……好了,你去做吧。”
“可是殿下……”
水生有些犹豫。
北冥冽瞪了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放心好了,绝对怪不到你头上。”
终于,水生一咬牙,领命而去。
尚书苑在文华殿侧,按理说本不该有空地任由这些世家公子哥和皇子亲王嬉闹玩耍,但偏偏尚书苑后面,正好是练习射御的校场,平日里,诸人闲暇之余,便将它当做了蹴鞠的马场。
现下蹴鞠场上不止有几人在玩,场下也有不少待着开课的公子哥儿们含笑围观,每每北冥玉得意地从摔得灰头土脸的北冥林身边捡起球时,便哄堂大笑起来。
以世家的教养,当然不会是在看北冥林的笑话,相反,他们看的是北冥玉的笑话,当然也没人开口替北冥林说上半句。
一事无成,只知欺凌幼弟,何况连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庶出皇子罢了,北冥玉每次戏弄北冥林时,就越发将自己的粗陋鄙贱暴露无遗,就像是一个逗人发笑的小丑,在众人眼中充当着可笑的角色。
也只有身在局中的北冥玉和北冥林一无所知罢了。
北冥林忍着羞耻从地上爬起来,根本不敢往周围那些大笑的同窗看过去,只喏喏地低下头,从北冥玉手里接过藤球。
北冥玉正待再想几句俏皮话来嘲讽北冥林时,忽然听见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他茫然地抬头望了过去,却只听见围观的同窗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方才那声音是谢教习吧?”
“谢学士?”
“不会吧,噗哈哈哈,谢教习也有这般……出人意表之时?”
身着士子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世家公子们完全将北冥玉和北冥林抛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远远看着一向守礼沉稳的教习谢弼难得颇有些狼狈的模样,蹴鞠场上这点事,再没人瞧上半眼。
谢弼无奈地瞧着趴在自己面前扯着自己袍子下摆痛哭流涕的小黄门,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
“奴才、奴才虽冲撞大人,却全是无心之失,大人、大人饶过奴才吧……”水生按北冥冽的吩咐,抱住谢弼的大腿只管哭嚎,在认出谢弼之后,想到自己的后果,心里一片惨然,哭得越发真情实意起来,就是不肯起来。
谢弼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偏偏来读书的都能带伴读小厮,反而他这个正经的侍读学士、皇子教习是孤家寡人,面对这样的情形,行事向来有礼有节的谢弼只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他自己便是那个被打死的老师傅,连身上的圆领官服都被扯得凌乱不堪。
“你先起来,我不怪你。”看了眼校场看热闹的那堆学生,谢弼又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不放的小黄门,只好先用承诺来安抚他。
水生仍是抱着不放,泪眼朦胧地直往自家主子的方向瞪。
北冥冽远远瞧着,只觉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水生表现这么好。”
另一旁默默看着整个事情发展的秋少常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简直对北冥冽刮目相看,看向北冥冽的眼神相当难以言喻,欲言又止道:“殿下竟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当真……行事不拘一格,天马行空。”
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秋少常的北冥冽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要拉开看热闹的人,自然只有造另一个热闹给他们看。这可是青……”
兴冲冲说到一半时,忽然想起秋少常和青鸾也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北冥冽到底没将青鸾的名字说出来,只顾左右而言他,含含糊糊道:“我在护国寺学到的道理。不过接下来……孤不方便出面,还请秋伴读帮忙收个场。”
北冥冽苦笑着同秋少常拱拱手,也不解释收什么场,秋少常意会地点点头,索性他也看弱者被欺凌不过眼,对那边看热闹的同窗也有些不满,便拱手接了,意会地整整衣衫,迈向了谢弼的方向。
“谢学士?水生?”秋少常故作惊讶。
水生的哭声戛然而止。
“秋、秋伴读……”
秋少常皱了皱眉瞪了水生一眼:“冒冒失失,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当着谢弼的面训了水生一顿,秋少常才满怀歉意地向谢弼深深一揖,这倒不是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对将谢弼牵扯近来感到抱歉:“让谢学士见笑了,我方才只是离开一会儿,不想竟给谢学士惹了这么大麻烦,少常实在不胜惶恐之至。”
“今日就学的孝王伴读……秋少常?”谢弼淡淡地看向秋少常,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见秋少常应了是,谢弼才出了回神,道,“上回我同蔡学正论道时,蔡学正很是赞赏你,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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