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门在前朝,离至阳殿颇有一段距离,只是青鸾这般胡思乱想,倒也不一会儿便见到了长安门的门楼。
虽然还没到卯时,长安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宫人,都是十岁上下,青鸾粗略一瞧,至少有两三百人之多,像是朝臣每日早朝一般,静静地立在门楼之下,列队整肃,那神情姿态,倒比朝臣还来得更肃穆几分。
青鸾只是随意一扫,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队列的最尾,索性她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身高自然比这些宫人高了不少,站在队尾,倒也不显得有多突兀。
四下几乎都是杂色常服团领衫,除了青鸾和少有一两个戴的是十五岁以上方有的软带乌纱帽,其余内宦均戴着的是乌纱小顶帽,垂着手,脚尖不丁不八,连脸色也几乎如出一辙。青鸾没意思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静静等着入内书堂,脑内不由担心起北冥冽来。
没过一会儿,正是卯时,先是上来一个小黄门一一唱了名点卯,然后专司内书房和印厂之职的提督太监便又勉励了几句,将内书堂的规矩稍稍分说了几句,无非是束脩、课业、功课和奖惩几套老生常谈,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半点神。
他们可不是外头书房的士人生员,还有“刑不上大夫”这等默认的规矩,在这宫中的内书堂,收拾小太监,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一旦触了规矩,那便是谁也救不了。
提督寥寥几句,便将规矩说的明明白白,借着又是掌司训话。和只是总纲理事的提督太监不同,这位掌司,才是真真正正在内书堂掌握这些个小太监生杀大权之人,按青鸾所熟悉的前世教育制度来比较的话,提督太监,便更像是校长,而这位掌司,那便是年级主任了,至于班主任么……叫做学长,这倒是由这些宫人中间选出来的,此外,便是和班长或是课代表类似的司房了。
提督太监、掌司太监、学长、司房,这么一层一层管理下来,将内书房守得密不透风,规矩森严得连国子监和太学都只有咋舌的份。
青鸾听得头昏脑涨,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就这般被训了约莫有两刻钟话,掌司才放了人。青鸾松了一口气,跟着队列依次过长安门而入,经过时,旁边有小太监,每人依次分发了白蜡、手帕和龙挂香三件东西,这是要交给讲习的师傅用作束脩的。
内书堂地位极重,讲习的学问,往往比起尚书苑也丝毫不差,原本内阁次辅束万壑,以前做大学士的时候,便是内书堂初任教习,此后也延了这规矩,内书堂的教习,几乎都是翰林或是中书省从各部调拨的学问精深之辈,不止是教宫人学问的意思,因内书堂出来的太监,往往都有调派到各部、各地做镇守和监察的,留在宫中的,也常常在司礼监有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和掌印太监也必定是内书堂出身,因此外朝和内朝先有了师徒这层关系,往后自然也更方便些。
青鸾自知道自己要进内书堂后,便自己调查了不少,后来也让轩辕弘做了打探,自然对这些心知肚明,称得上是门儿清,正好自从决定不再坐视至阳殿受欺之后,青鸾正发愁和外朝联系不够紧密,如今这趟,倒是正中青鸾下怀。
然而等青鸾随着队列到了书堂,首要的一件事,便是验明正身这一关。
若是之前的青鸾,自然免不了要想些别的法子来躲过去或者糊弄糊弄,然而如今经历过宫外那些事,如今的青鸾早已经有了不被发现的底气。
想起林惊风转述的那句话,青鸾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青鸾便只是青鸾吗……”
青鸾喃喃自语,声音轻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和林惊风背后的人合作,如同刀尖上跳舞,有十足十的危险,却也有十足十的收益。
青鸾从前世起,便是一个合格的商界人士,只要有三倍的利润,便能甘冒绞首之险,何况是这般堪称稳赚的生意呢?只是这位合作者,算得上是亡命之徒罢了。她知道对方手里握了自己最要命的秘密,但恰好,自己手里也藏有对方谋逆的线索。青鸾不是那么听话的人,若是交易的时候便将自己底牌出尽,那谈判桌上,可就会输得精光了。
脑袋里漫无边际地转过念头,青鸾在引导下将自己的腰牌和调遣令文都递给负责勘合的内宦,坦坦荡荡地走进了验明正身的房间之中。
内书堂的验身与科举相比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先做身份、外貌的勘合,再备了热水,让入内书堂的宫人们先行洗浴,待沐浴焚香之后,便换上内书堂统一准备的仿士子制式的襕衫和四方平定巾,恭恭敬敬地向孔圣人上香行礼,便算结了。
负责勘合的内宦接了青鸾的牌子,看着青鸾的姓名,便看也不看青鸾一眼,径直在青鸾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以示通过,悄无声息地打了几个手势,待到青鸾进了房时,便被径直地引到一处隔间之中,内宦将为青鸾备好的襕衫放下便转身悄悄离去了,连看也不看青鸾一眼,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青鸾仍然为那人的势力之庞大,所涉范围之广而震慑,连这等宫闱之处也能打点妥当,幸而那人没打算名不正言不顺地夺宫,否则……
摇摇脑袋苦笑着甩开想法,青鸾以最快的速度洗浴完毕,苦恼地看着已经开始发的部位叹了一口气,乖乖地又重新绑上了束胸带,再换上了只是棉麻制的纯白士子襕衫和四方平定巾,瞧着水中自己不同于内宦时的低眉垂眼,取而代之的是如青鸾印象中的士子那般清俊雅致的模样,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公公?”
外头传来内宦的催促之声,青鸾一叠声应了,连忙正了正衣冠,瞧了瞧没什么不妥之处,便将换下的衣裳放好,拿着束脩出了门。
待到向孔圣人行礼完毕,又一一地递了束脩,再坐在书堂之上时,已然离卯时过了许久,甚而已经到了辰时三刻。
教习已然坐在堂上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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