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低头,轻声却有力道:“总管,主子,终究是主子。”
“我知道。”
他听见这位年少聪慧,手段狠辣果决,又深受孝王信任依赖的总管太监,轻轻地说了一声,宛如叹息。
那么――
“愿效死命。”
李顺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对青鸾说出了四字。
从今以后,他李顺,便要成为青鸾安插在北冥冽身边的一枚棋子,他将成为青鸾的耳目,替青鸾听见和瞧见她所不知道的北冥冽的那一面。
“好。”青鸾轻轻颔首。
她并不想要瞒着北冥冽或是背叛他。
只是想要瞒住一件事,走错了一步,那也只能将错就错,步步向前。
若要说情报的渠道,现在的青鸾自然是比不上轩辕弘的,轩辕弘若要想瞒着青鸾什么事,青鸾想要知道的可能性便极小。因此打从一开始,青鸾就没打算从正常的途径得到北冥冽的动向。
虽说情报一途,青鸾落了下风,但要是比起对宫中规矩的熟稔和对至阳殿的把控,青鸾若居次,就连水生也不敢称雄,何况是轩辕弘。
人的注意力是有死角的,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自然也不会特别去注意。而宫人内宦,这便是轩辕弘的死角,也是北冥冽的死角。在宫里,内宦们能编织出多大的一张网络,不是身在其中的他们是不会去关心,也不会了解的。
内宦在正常人眼中,始终都是残缺者。而一个健全之人,就算是圣人,对于残缺者,也很难做到一视同仁,健全之人,对残缺者,向来有着先天的优越感,史笔记载如是,就连内宦自己,也一样这么认为。
青鸾虽然是女子身,但这时代的女人,说实话,就连内宦也不如,而青鸾自己,也是经历过从现代跨国企业总经理,到低贱、甚至要隐瞒身份才能咬着牙活下去的内宦这样巨大落差的人。
在这一点上,青鸾从先天开始,在与内宦的相处之上,就站在了轩辕弘和北冥冽无法企及的角度。
何况就算不靠至阳殿自己一直在栽培、放在轩辕弘和北冥冽眼皮子底下的那些人,青鸾若想要做什么动作,途径也多得很。
“东西送到了?”
青鸾站在内书房廊下,手中拿着近日讲授的功课,视线却没落在上头,而是瞧着檐下轻笑。
“是,学长您教我的话也说了,秋郎君欢喜得很,还赏了我两个银镙子。”小太监也是内书房的学生打扮,手里一样拿着一卷功课,视线并没有看着青鸾,“青鸾学长之前所说之事……”
青鸾颔首:“这回多谢你了。等下回考核,必定为你谋个好差事,之后……还要拜托你。”
“能为学长办事,荣幸之至。”青鸾的这位同窗笑着同青鸾拱手。
内书房的利益关系,往往比宫内别的地方还来得紧密复杂。而青鸾恰好是教习之下,手握大权的学长之一,虽说按青鸾的认知,学长和班主任能相比较一二,但在这时代,在这个地方,学长的职权可比班主任大得多,其中种种隐秘的好处和特权,早就已经被众人心照不宣。甚至都用不着遮掩。
而也只有内书房,是就算轩辕弘楼外楼重建,也绝对不会关注、绝对无法涉足之地。
其实也还不止……青鸾把玩着手上小小的陶响球,想起将北冥冽托付给她的雪妃韩蕊,不由轻叹了一声。
虽说树倒猢狲散,但韩蕊曾经宠冠后宫,若手上一点底牌也没有,那才奇怪呢。
之前青鸾拜托常光远帮忙,靠的就是这份底牌,而如今,并非是为了北冥冽,却又是为了北冥冽,青鸾把原本打算过段时间便告诉北冥冽的这份底牌,再度调用了出来。
她主动向沈濂发动了攻势。
即使不是青鸾这种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便是一个普通人,也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把柄和命脉被攥在别人手里。
对北冥冽身边的李顺和对秋少常的动作都算是以防万一的铺垫与保险,青鸾真正要解决的,还是沈濂手里,足以让青鸾人头落地的东西。
或者说是人。
之前林惊风便已经旁敲侧击地警告过青鸾,青鸾的合作者出于对青鸾的欣赏也并没有真正握住青鸾的这条死穴,对她下手。哪怕他们知道了青鸾真实的身份性别,但对青鸾来说,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只要他们还有可以利用自己的地方,便构不成威胁。
青鸾也想办法在司礼监找过送自己进宫的记录,她醒来之时便已经在宫里,而且已经进宫好几年了,那便只能是这身子的亲生父母搞的鬼。
按她查过的记录,青鸾本人青雀六年入宫,也就是北冥冽出生之后的第二年,韩蕊刚刚搬进梨落院不久,青鸾便被匆匆调拨至梨落院。按青鸾和韩蕊最后那段时日的相处来看,韩蕊本人是对青鸾的身份并不知情的,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为青鸾做登记以及去势的太监之外,经手的所有人,应当都是不知情的。
而那两个太监,一个早就已经出宫养老,另一个,也已经前两年病逝了,唯一还剩下的漏洞,就是将青鸾送进宫的人――也就是将青鸾卖进宫的,青鸾的父母。
青鸾并不知道她的生身父母是怎么做到的,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对这些欺上瞒下,上下其手的手段,若是混迹市井之人,自然比她更为熟悉。她进宫的册子上,虽也有写明青鸾的本名和将她送进来的父亲的姓名,但毕竟年代久远,要找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找到的,何况还要瞒着轩辕弘,因此青鸾也并不着急。
可惜现在,却不得不急了。
沈濂动作太快,在青鸾还没有查出头绪的时候,青鸾的生父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而且不由得青鸾不信,沈濂送过来的书笺上,青鸾的生辰八字和进宫的记录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当时的情形也有提及一二,若不是亲生,就算是查阅档案,也是决不能有那般详细的。
尽管还有很多事不明了,比如为何青鸾是被父亲作为太监,而非宫女送进来,还有当年的情状经历之类,但青鸾已经没有功夫再去一一查证,再慢慢去找人了。
现在,不是玉石俱焚,就是鱼死网破。
很显然地,青鸾和这身子的生父,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到了不得不狠下心的时候了啊……青鸾看着竹简上的仁恕之言叹气。
她当然,希望是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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