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岳淡淡一笑,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经意道:“其余的都照沈大人的意思安排妥当了,我料到沈大人此时上门拜访,应当也不会有旁的事,当是寻这图纸无异了。不知沈大人可需秋某解说一二?”
放下茶杯,秋岳挑眉看向沈濂,却见沈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秋岳皱了皱眉,试探着叫了沈濂两声,沈濂才忙拱手道:“若是不劳烦秋大人,沈某自然求之不得。”
也不想去在意沈濂方才的出神,秋岳只是点点头,便指着图纸一一详细地同沈濂解说起来,只是一边说,秋岳一边去看沈濂神色,越看却越让秋岳皱眉。
正说到如何曲水流觞之处,秋岳忽然戛然而止,闭了嘴,神色不虞地看着沈濂,淡淡道:“沈大人似乎神思不属,心有挂碍,今日还是莫要议事了为好。”
“秋大人恕罪,是沈某之过。”因是沈濂自己的过错,沈濂也不解释什么,苦笑着又拱手谢了罪。
倒是秋岳看了看沈濂,懒洋洋地发了问:“罢了。沈大人便将这图拿回去自行钻研,我也不再多说了。只是难得见沈大人这副模样,倒是新奇。”
秋岳语气淡淡,分明是有发问之意,却不见多少好奇,就像是随口一问而已。因秋岳这副语气神色,沈濂便也回答得风轻云淡,神色坦然,也不见得多当一回事,还轻笑了一声:“无妨,不过沈某府上有些小麻烦罢了,与这事无关,秋大人且放心。”
“呵。”秋岳冷哼一声,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神情,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三两下,便任由沈濂将话题岔开了去,自己天南海北地同沈濂聊着,之前的问题便这么任它随风而逝了。
不过沈濂终究也不是过来闲聊的,只过了一刻不到,沈濂便借口有事,拿着图纸告了辞,秋岳并不留他,送走沈濂,经了穿山游廊,到了另一处院子里,随手便理所应当地推门而入。
房内,原本在宫里当着伴读,与秋岳多日不见的秋少常正端坐在正中,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借着明亮的灯火细细着。
因花会近了,秋少常便以这理由告假回了家,虽说也是一样地读书,只是如今的秋少常却总觉得与入宫之前的心情已然大不相同了,甚而还有些想念在宫中的情形。
正在这边愣愣出神,忽然见阿父推门而入,秋少常忙不迭地起了身,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与秋岳行了礼,让秋岳上座,自己一撩下摆,跪坐到了下首,先请了安,便等着秋岳开口。
秋岳随手将秋少常方才读的书拿起来一看,嘴角一勾,说的话却大出秋少常意料之外:“回家这么些时辰,可同你阿母见了面?”
秋少常一愣,但父母一向感情甚笃,倒也不觉得奇怪,只道:“已然见过了,是同阿母一起用的膳。”
“那便好。”秋岳随意点点头,将手中的书册往案上一扣,轻叹一声,看着与自己最相似的幼子,抚了抚秋少常的头顶,沉声道,“将你在宫中的事,事无巨细,一点点说来罢。”
“是。”
并没有什么意外,秋氏规矩一贯如是,虽不是惯例的朝夕问安,但这详述见闻的形式,却一如秋岳同秋景樾之间、秋景樾同秋景樾之父之间,也在秋岳与秋少常之间,薪火相传,这般继续了下去。
但哪怕说出了回家的缘由,秋少常终究还是有瞒着秋岳的事。
秋岳知道秋少常有瞒着自己的事,但秋岳并不在意,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东西,其余的小心思,便被秋岳轻轻放过。
毕竟二十多年前,秋岳还是秋少常这般年纪的时候,也为了他现在的夫人、秋少常的母亲,做过隐瞒秋景樾之事。
秋少常忐忑不安地看着秋岳沉吟的模样,心中七上八下,唯恐自己要被阿父刨根究底,毕竟他也知晓,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有在阿父面前赢过半分。
但秋岳只是略一沉吟,便拍了拍秋少常的肩膀,径直起身出了门,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如其来,什么话也没说。
秋少常呆呆地看着秋岳离开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哼。”
秋岳出了门,看着外头的雨幕,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好好的书笺,定定地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随手便抛弃在了如倾的雨幕之中,上头的字迹渐渐在雨中晕成一团,很快便与泥土混作一色,再也看不清原貌了。
“果然如你所料。”秋岳低头看着书笺被泥水溅污的情状,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整了整有些略皱的衣衫,哂然一笑,“不过那又如何呢?可不是什么事……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呢,青鸾公公。”
尽管这么说着,但秋岳分明地知道,自己心中已经早就有了答案。
否则,秋岳也不会在同秋景樾惯例问安之时,下意识地将青鸾的事瞒了下来,半分也未曾提及。
从秋景樾房中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雨早就停了。
秋岳看着雨后朗朗的明月,轻舒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一轮明月,两般思绪。
自从开始行动,向秋岳递出那张书笺之时,青鸾便从未怀疑过秋岳将会如何选择。
“总管,为何要找秋部堂?”
只是李顺仍旧不明白。
秋岳身居户部侍郎高位,背后还有秋氏,青鸾不过只是小小奉御,哪怕是现今的孝王,没有实权,在秋岳面前也仍旧什么都不是。在李顺看来,青鸾无疑是在玩火。
玩火易自焚。
青鸾本不欲同李顺解释,只是看着李顺担忧之色,到底还是摇摇头,轻笑着说了:“你以为秋部堂位高权重,但秋部堂的处境却如烈火烹油,内外皆是火烧眉毛之势了。”
李顺仍是不懂,毕竟不管在宫里见过再多,见机再快,他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年岁与北冥冽相仿,说是少年都勉强的孩童罢了,能够知道朝堂情势已然算得上了不起,若要再进一步,看穿这背后的危机四伏,那便不成了。
因着这,青鸾也没打算能同李顺解释得多清楚,只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却斩钉截铁:“不是我要选秋部堂,而是秋部堂他自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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