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如是,便只能一辈子站在世家的利益之上,只能维护宗族乡里,只能与国争利。
秋岳一个恍神,像是自己面前站着的并非而立之年的沈璋,而是少年老成,谨身守序,独身支撑着沈氏败落之后的名声与门庭的那个脊梁总挺得笔直的沈清思。
“何况这笔账,世叔算错了。郡国封地虽不纳赋税,亦有上贡之需,地方盐铁经营、拨粮赈灾,也往往自食其力,并不必朝廷给付,治下之民亦是安居乐业,若赖朝廷给款,只怕鞭长莫及,世家藩王,其身负之责,往往大于其利数倍。”
沈璋淡淡道来,古井无波。
秋岳看着沈璋半晌,想起青鸾的整个计划,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方道:“只是尾大不掉,上法不能行,若有令改,难于登天。民不能守其土,耕者不可饱食,正因责任重大,才因循守旧,天下不宁,民不信官,就连耕作税赋效率也极其低下,多赖黄籍造册,各地粮价起伏甚大,一旦天灾人祸,百姓便流离失所,最终也只能让官府开仓放粮,而世家藩王寸无所出,只专注勾心斗角,尤其是这金陵城中……”
说到此处,秋岳顿了一顿,看着沈璋道:“多有纵横。诸王为揽权亦从不安分守己,这般的世家子……世家并非是一人一姓之家,若不能为民请命,尸位素餐,与国与民何异?”
“所以你想挑起世家与诸王之争,借沈濂之力做你想做的肃清之事?”沈璋摇了摇头,“世叔,你如何这般肯定便能成功?又如何这般肯定我一定不会泄密?我亦是……吴郡沈氏子。”
“不肯定。”
秋岳想起自己也曾这般问过青鸾,但得到的答案却也是未知,秋岳笑了笑,只道:“我没得选。只要金陵还是这般模样,我的‘一条鞭法’便没办法实施,还有许多同我一般的对朝野尚有心力的朝臣,政见也永远会因党争与朝争被打压,用不得见天日。再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什么都不做,朝廷也依旧是这般模样,甚而会越来越腐朽,如前朝一般,百年之后,不知谁又是下一个倒行逆施的建安帝呢?”
在答应加入青鸾疯狂甚至异想天开的计划之时,秋岳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青鸾虽只不过是区区十五岁的内宦,但他所做的事,却足以让秋岳汗颜。
秋岳不知道是什么让青鸾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他只知道自己确实不甘于被困于心计权谋之中,政见举措完全变成利益交换的产物。圣人教诲,不是这样的。
和青鸾不一样,秋岳并不是想要改变些什么,他只是无法坐视。
“清思,我想剜去腐肉,将大凉救下来。”
秋岳唤出了沈璋曾经的旧名,“清清萧肃,悠悠远思”,沈璋一出生便背负了父辈的命运,还有整个沈氏最后的荣光。
沈璋一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但少年人心中曾经的那份经世济民的宏愿,一同在圣人像前背过的经籍,又怎么会忘记呢?
“好。”
终于,沈璋松了口。
“但只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我去找叔父叙旧,至于孝王殿下和兴王殿下之间的事,还有孝王殿下同三皇子殿下之间的事,我从来未曾听说过,也不知道。只是看在韩祭酒的份上,孝王殿下决不能有事。”
秋岳明显地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也轻松了许多:“放心,不论如何,我绝不会拿自己幼女开玩笑。雪琴意外被卷入已经够让我心忧了,我还想要保雪琴平安无事。至于孝王,沈相,这场局的执棋之人,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呢。”
“你让成曜去了?”
北冥志饮酒过度,有些头晕,懒懒地寻了一个僻静处,让秋府家人搬了两张贵妃榻,趴在上头小憩,耳边是北冥月软糯的问句。
“嗯。”北冥志按着额头应了一声,北冥月替北冥志轻柔地拂按过头上的几处大穴,北冥志长吐一口气,方懒洋洋道:“也只能叫成曜那家伙去了。比他武功强的,没有他聪明机敏,较他会动脑子的,多半打不过他。何况他同崔琛一道,崔琛找人找物都厉害得紧,你不必担心。”
北冥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何曾担心了?倒是你为何肯下这些血本相助青鸾?又是替他送消息,又是帮他护着北冥冽的。”
“因为七弟他不省心啊。”
北冥志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要能瞒过所有人,让七弟顺顺利利地被三哥的人绑走,也挺不容易的。”
北冥月看着他,半点也不可怜他:“但这是你自个儿揽下的差事吧。李代桃僵还玩得很好嘛,明明连尚书苑也没去过几次。”
“怎么跟六哥说话呢?”北冥志一脸控诉地看着北冥月,“分明你也没去过几回。”
北冥月一噎,瞪了北冥志一眼,不同他答话。
北冥志这才满意,慢吞吞通过北冥月解释自己将原本沈濂定下的从钟钦照下手变作半途让北冥天的人横插一脚,让秋雪琴和北冥天一齐落到北冥天手里的意图:“钟章是个疯子,但北冥天不是。嗯,秋岳虽然是个疯子,不过旁边好歹有个青鸾,虽然青鸾不大喜欢七弟,但也必定不会害他,只是利用利用罢了,你以为北冥冽不知情么?他开心得很呢。”
“呵。”北冥月冷笑一声,想起之前和北冥冽在尚书苑的见面,摇摇头,平静地看着北冥志,“果然姓顾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嗯,也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不过,九哥那小总管,倒也挺会装模作样,倒没想到他竟然敢拿自家主子布局,倒也不愧是九哥喜欢的人,一样不正常。”
“当然啦。你我不也一样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北冥月小声嘟囔,北冥志也不知听清没有,只是无声地笑起来。
轩辕弘许久没有再出手杀过人了。
何况这一回也并非他的生意,只是替青鸾收场罢了。
青鸾的局以沈濂捉住她的父亲相要挟为起点,兜兜转转将半个金陵的世家亲王都卷入了这摊浑水之中,却将自己的弱点遗忘得一干二净,青鸾的亲父也被忘在这小小院落之中,让轩辕弘光明正大地来往,直至取了人头,也未见得有半个人来问津。
轩辕弘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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