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弘不知道，青鸾为了这事做了多少准备，以至于让她知道了长安令。
“足够多。”青鸾替轩辕弘解惑，既然说出了一切，她就不忌惮将所有事情都说得明明白白，“秦舟、上官洛、北冥志，还有你。”
轩辕弘心惊于青鸾所做的选择，但他是长安令主，若要将长安令的信任压在一个内宦、一个女人身上，他不敢。
“既然你知道，你便该知晓，长安令不可轻动。”
轩辕弘委婉地拒绝了青鸾，却未曾点破青鸾的私心。
青鸾却激动起来：“这也叫做轻动么？天下百姓比起前朝半分未曾好过。朝廷的赋税是减了，但地方的赋税呢？诸王的赋税呢？世家的赋税呢？还有佃户每年要同地主交多少的粮你可知道么？穷文富武，轩辕，你行走江湖，见过多少武人出身贫寒？而朝堂上屹立的诸公，又有多少是真正出身寒门的？科举科举，举的是他世家的私亲，还是国朝的臣！”
轩辕弘惊愕地听着青鸾慷慨激昂的陈说，却不由沉默下来，他知道青鸾的意思，却做不到认可青鸾的做法。
“但是，没有世家和诸王稳定地方，你可知道天下将有多大的动乱么？我知道你想要推权，想要削藩，但这都不是你能关心的事。”轩辕弘说得直白，青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我选择了北冥冽。”
青鸾坚定道：“很多事只有等新帝即位才能去做，但若不从现在开始布局的话，到时候只会有更大的乱子。我知道，世上不可能没有世家，但我们不能人为地去增加世家，至少，不能再有特权了。世家和诸王的特权越多，下面的百姓所受到的伤害、朝廷国体所受到的掣肘便越是严重。”
轩辕弘终于忍不住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怎生有了这般心思，但不论出于何种立场，我都不能答应你什么。”
“从未听说，也从未见我表露是么？”青鸾苦笑道，“因为瞒不住了。我等了数年，所见到的情形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我只怕自己，连最初的初心也忘记了。”
轩辕弘见青鸾有意深谈，便不打断她，只听她娓娓道来。
“轩辕，你未曾见过平等和自由的模样，我是见过的。将人当做牲畜一般对待，只因为在这里理所应当，没有人争论人权，因为在这里有些人是人，而有些人却不是。”
青鸾顿了一顿，收敛了哽咽的声音，才继续道：“每一个人到每一个阶段都能见到不同的东西，有着不同的欲望。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然后赚钱，赚更多的钱，做一个对得起自己所学，过得开心的人。但到了这里，我却只想有尊严地活下去罢了。但就算是这样的要求……也做不到。”
“我想，也许我到这里来，真的是要做些什么吧。只能借助这个身份，这个身体才能做的事。”
青鸾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若不是轩辕弘耳力惊人，恐怕也听不见青鸾在说什么。
轩辕弘虽不能完全明白青鸾的意思，却听懂了青鸾的痛苦和隐忍，他心里乱糟糟的，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北冥冽呢？”
忽然听见北冥冽的名字，青鸾茫然一瞬，便会意过来，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未必没有私心吧？为了天下这等话……”轩辕弘苦笑一声，“说说是很容易，做起来却很累。我便问你一个问题罢，若是你果真坦荡无私，为何要瞒着北冥冽？还……”
用温情和关怀来骗他。
“因为……我没办法面对他。”
那日青鸾与轩辕弘说了很多，国民、天下、筹谋，但最终轩辕弘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这一句话罢了。
也是因这句话，轩辕弘才好像懂了青鸾潜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下的私心，说什么为了百姓想要让世家和诸王不再掣肘朝廷，受益最大的是谁，还用说么？
青鸾也不过是个自我矛盾的胆小鬼罢了。
看着青鸾走回内宅的背影，和她被汗浸湿的衣衫，轩辕弘又想起了青鸾当日所说的那些话，还有说出那句话时迷茫的神情。
再多冠冕堂皇的话和欺骗自己的那些过往，想要隐瞒的，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轩辕弘看着四周盛开的繁花，忽然想起了最喜欢在身上熏上各类花香的林惊风。
护国寺山林小舍之外，原本在金陵的林惊风却忽然出现在了山道之上，沉默地看着山舍之中对坐的两道身影。
脚步声自林惊风身后传来，林惊风只是静静站着不动，并没有做出反应，良久，方苦笑一声：“你说我是不是被骗了？”
“哥哥？”
秦舟仍是月白劲装，帷帽浅露，扶刀踏草而来，虽与林惊风一模一样的脸，却冷肃得多，听林惊风的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浅浅点头，言简意赅道：“是。被骗了。”
“果然。”
林惊风长叹一声：“我虽有预料，也要旁人说了我才肯信。轩辕弘……一别数载，我还是原来那么好骗，他却学会了骗人。”
“因为青鸾吧。”秦舟瞥了林惊风一眼，他对自己死心眼的弟弟深感无奈，若是放在十年前，秦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林惊风的心思和这些人情的，他心中只有好刀、美酒、美食，还有手上的案子。
但是现在么……秦舟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头的花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空荡荡的，好半天，他才听见林惊风的回答：“是青鸾啊。”
“我本以为轩辕弘是不会喜欢上谁的。”
林惊风淡淡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舟眉头微蹙，想了想，方道：“巫蛊案、韩蕊之死、夏霖案，还有今日。青鸾很特别。”
“掺和了这么多事件，作为内宦而言，青鸾也的确是足够特别的了。”林惊风语气淡淡，像是已经冷静下来，在说着旁人的事，甚而有几分调侃的意思，“幸亏国朝没了东厂，否则若是她成为东厂厂督，那才是有得咱们麻烦的呢。”
秦舟没听出林惊风的玩笑，只是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因为韩蕊之事，那位对北冥冽有愧疚之意，几乎予取予求，若是北冥冽开口，东厂重立……也并非绝无可能之事，何况还有青鸾在一旁谋划。”
“明知青鸾在算计他，这位孝王殿下还能对青鸾信任一如往昔么？”林惊风诧异地看了秦舟一眼，无奈地摇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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