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刚过辰时，就有丫鬟来敲柳宁的门。
“宁小姐，府里的陶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召见，我等奉福管家的命令来伺候小姐梳洗。”小丫鬟语声清脆，宛若廊下的喜鹊，就是有点聒噪。
柳宁拉过被子蒙住头，以此拒绝起床。
林氏却早已经醒了，闻言掀开柳宁的被褥，扯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床褥中拖起来：“乖乖，今天第一天见老夫人，可不能迟到了！你若想睡，见完了再睡不迟。”
“娘，我不想去……”柳宁撒娇。
林氏不为所动：“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考虑下肚子里那团肉啊！”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两月肚子就该隆起来了，这孩子却半点不上心。
柳宁坐在床边狠狠的揉头发：“所以才不该来京城嘛，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偷偷将孩子一生，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她已经不记得昨晚迷糊中嘟囔的那些话了。
林氏一边给柳宁穿鞋，抬头呵斥：“胡说！”转眼鞋已经穿好，推她到凳子上坐下，这才不急不缓的将门打开。林氏伺候过柳氏，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因家道中落才给人做了外室，但规矩礼节却是没得说的。
所以林氏知道，越是有身份的，越不会慌慌张张。
几个丫鬟见林氏神情泰然，仿佛受惯了服侍一般，眼底的轻视就收了些，恭敬的道：“不知宁小姐喜欢哪种颜色、款式的衣服，这些都是福管家为小姐准备的。”
说着指了指被小丫鬟端着的托盘。
托盘里除了衣裳，还有首饰、香包，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柳宁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服，怎么，她的衣服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都等着柳宁发话，林氏看柳宁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怕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连忙指挥丫鬟们：“小姐喜素，拿那套淡黄镶领粉绿暗花对襟褙子和象牙白挑线裙子就成了。首饰的话……”林氏起身过去，边琢磨边挑：“这个好。丁香花双珠银簪，丁香花米珠耳坠，精巧玲珑，适合小姐的瓜子脸，小姐说是不是？”
柳宁睁大眼睛看着给她挑衣服首饰的林氏。
她从来不知道，软弱的林氏还有这样一面。她说话的语气，做事的神态，简直就像高门大户里游刃有余的掌事妈妈。
不等柳宁点头，林氏已经拔高了声音：“还都傻站着做什么？伺候小姐更衣啊！”
两个大丫鬟蓦地回神，被林氏这么一露手，她们彻底放下了怠慢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做起事来。柳宁就发现适才还倨傲不可一世的两个大丫鬟，此刻已然没了气焰。
再看另外四个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气度神韵都略逊色一些的小丫鬟，经过林氏的呵斥后，越发谨小慎微起来。就是喘气，都不敢太用力似的。
柳宁不由暗中朝林氏竖了个大拇指。
林氏挑起嘴角，开玩笑，她好歹也是伺候过侯爷的人。
当年的大柳胡同，可不像现在这般凋敝。柳氏虽然没有名分，但侯爷待她极好，可以说极尽宠爱，丫鬟仆妇加起来也有十几二十个之多，当时她在柳氏身边掌院管家，谁不敬她几分？
不曾想，十八年过去，已是人走茶凉。
不一会儿柳宁从头到脚就被收拾妥当，林氏见状赶忙收起心中的感慨，围着柳宁打量了两圈，点点头：“不错，还像个样子。一会儿侯爷看到，一定很欢喜。”
这话是提醒众人，不管柳宁的出身如何，却终究是侯府如假包换的大小姐。昨儿睡觉前林氏曾向福伯打听过侯府的情况，知晓侯爷除了当年的森哥外只添了一个小女儿，她心头别提多开心了。
侯爷子嗣单薄，森哥就不说了，那是杨氏在世时替侯爷生的唯一的儿子，儿子继承家业，这是雷打不动的，但后嫁进来的填房，据说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却只生了个女儿。
可想而知，侯爷若不是膝下空虚，又如何要大费周章的找寻柳氏？如今柳氏已经不在了，侯爷有心弥补，待遇上就不可能比小女儿差了。
林氏早就将柳宁视作亲生女儿看待，只要柳宁好，她就满足了。
“奴婢忍冬，奴婢秋蝉，见过大小姐！”
小丫鬟行礼退下后，两个大丫鬟并排着给柳宁见礼。
柳宁摆摆手：“起来吧，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说完才瞥见柳氏不赞同的眼神，柳宁笑了笑，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名门闺秀，不会摆架子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忍冬和秋蝉看人下菜碟，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林氏无可奈何，扬声转移话题：“两位姑娘，老夫人让我家小姐什么时候过去？”
话很客气，却也疏离，忍冬和秋蝉对视一眼急急跪下：“林妈妈，大小姐，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我们是侯爷派给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以后就是大小姐的人了。”说着双手奉上两张纸。
柳宁疑惑的拿起来扫了一眼，当下了然，原来是卖身契啊！
在古代，卖身契就相当于下人的命，手上握着她们的卖身契，犹如扼住她们的咽喉，还怕她们不听话么？不过，她才不是那种喜欢拿捏下人的人。
将卖身契递给林氏，说起来她回头得好好感谢一下她这个便宜娘，要不是她之前的那些举动，这两个丫鬟才不会乖乖拿出卖身契呢。说不得还要搞些幺蛾子，等她最无助最需要她们的时候拿出来，显示她们的忠心不二。
柳宁收了卖身契，笑意盈盈的对两个丫鬟道：“好了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多见外。”又从荷包里掏出两个一二两的碎银子，一人递了一块：“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们，小小见面礼，你们别嫌弃。”
忍冬和秋蝉小心翼翼的接过，面上难掩惊讶。
来之前就听说是乡下长大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穿着寒酸，一举一动都彰显粗俗的村姑形象来，哪知道见了真人后，先是被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奶娘震慑，迫于无奈献上卖身契，再到打赏，这一切和她们想象的岂止是不一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哪里的村姑能伸手就是二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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