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徐徐行驶着，柳宁渐渐困顿。
纪斯胤把毛毯盖在她腿上：“累了吧？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一觉醒来，马车已经进了保定城。
柳宁没料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车程啊，她这是有多缺觉？
正要开口，马车外响起百姓吵吵囔囔的声音，柳宁惺忪着眼往纪斯胤撩开的车帘外一望，哟，好多人！
百姓如同群蜂一样一窝蜂的朝一个地方跑。边跑边喊着：“来人了，朝廷来人了。”
“今儿不给个说法，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咋说一套做一套呢！”
“就是！明明发了公文，免费治病，现在既不允许我等进去瞧病，又拿不出银子让我们去医馆，这些贪官、黑心肝的，银子都被他们贪光了！”
人潮涌动，群情激奋，好一会儿高峰才过去。
纪斯胤跳下车，把柳宁抱落地上。
“就是这些人闹事啊？”柳宁眯着眼瞧了一阵儿，问道。
纪斯胤抿唇：“应该就是吧，纪尚翎先我们一步到了保定，事情紧急，他应该已经去了疫所。”
“那我们也过去看看？”
“当然，”纪斯胤勾起唇：“这样的好戏怎么能错过呢。”
为了不让百姓把他二人和纪尚翎看做一伙儿的，也为了不让纪尚翎手下那些人心生警惕，纪斯胤没有暴露身份，带着柳宁假装普通百姓混入人群当中。
人群躁动，纪斯胤为了避免柳宁被触碰到，一直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两人身旁是几个乔装成百姓的暗卫。
还没挤到正前已经听到人的哭嚎和谩骂：“呜呜呜～该死的，你们这些滚蛋！是你们害死了我老头子，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开门，如果不是你们耽误了老头子的病情，他不会死啊！你们这些挨千刀的！”
正前方高大的疫所大门紧闭，说来讽刺，这纪尚翎拨款改建，别的没怎么动，倒是这围墙门基建得十分高大阔气。
终于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站定，柳宁看到了哭得老泪纵横的死者家属，正抹泪嚎哭的是死者的发妻，年过半百，鬓发斑白，形容枯槁。同样苍老憔悴的死者就在她的脚边，从他身上僵硬的肌肉可以看出来，已经死透了！
老妇人跪在死者身边，肝肠寸断的模样让人好不心酸。她身旁，立着五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面貌和死者以及老妇人有几分相像，应该是他们的儿子。
几个大块头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老妇人哭嚷的时候，他们就“嘭嘭嘭”的拍打着疫所的红漆大门。绕是新修的大门高大坚固，被五个壮汉齐力拍打，也有些摇摇欲坠不堪重负，不一会儿就掉了一堆漆皮。
“老头子啊…你死得好惨啊！你等着我老婆子，给你讨回公道之后，老婆子我立马来找你！”
老妇人的五个儿子面相凶煞，闻言也不说话，继续猛烈的拍打铁门，甚至于其中两个已经开始用身子撞门。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嘭嘭嘭”的撞门声不绝于耳。
内层的围观群众大多是家有病患的，见状同仇敌忾道：“老伍家的，人都没了，还跟他们客气啥呀！直接撞进去打死这帮龟孙子！”
“伍大娘唉，你这几个儿子壮实，一把子力气，冲进去抓住那黑心的贪官，弄死他！要不是他，你家老头子怎么会死啊！我们这些人也不用在这里苦熬着！”
“伍大娘，人死不能复生，可丧葬费不能不要啊！晚一步进去，那些当官就把钱藏起来了，那可是我们大家伙儿的救命钱啊！”
伍家死了人，所有人就拼了命的激他们，企图有人开这个头，然后一起冲进去。报仇也好，雪恨也行，想趁机顺点银钱的更不在少数。
朝廷拨的款，与其让贪官拿了，还不如他们一起分了呢。再说，这钱不就是拨给大家伙儿的吗？朝廷拨给贫困家庭看病的呀！
伍家人本就悲愤到了极点，被几句话一激，更是火烧火燎脑袋冒烟，由伍婆子带头，一家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撞门，边撞边叫：“贪官，出来！贪官，出来！再不出来，一把火烧死你们！”
疫所大堂，纪尚翎被这样的叫声喊得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钱呢？快给本殿拿钱出来将这群闹事的家伙安抚住！”事情发生之时，他一边让下面的人封锁消息，万不能让皇帝知道保定的情况，一边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谁知道越闹越大，半城的百姓都聚集在疫所门外，要治病、要钱，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径直捅到了金銮殿上。他这边还没想好解决办法呢，又死了人，皇帝盛怒之下丢他下来尽快处理。
皇帝也发了话，如果处理不好，太子也就不用回去了。所以这会儿太子比谁都如坐针毡，不仅害怕外面的刁民冲进来，还怕情况恶化，皇帝对他失望透顶，说不得还会丢了太子之位。
纪尚翎此刻只想赶快安抚住闹事的人，哪怕花一些银子也无所谓。可惜，他的想法不代表别人的想法，保定负责这事儿的主官郭怀辛颤颤巍巍的道：“殿下…没、没钱了啊，都花光了！”
纪尚翎登时眼瞪如牛：“什么！五十万两银子，你们当真花得一分不剩了？”他无法想象，五十万两银子啊，这才拨下来两个多月！
郭怀辛，皇后的堂兄弟，当初疫所改革的建议被太子党认为是建功立业的英明举措，所以极力推荐了在保定试点，就因为保定知府是郭怀辛。没有儿子立功，族人不跟着沾光的道理吧？再者如果是在保定，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郭怀辛也可帮儿子顶一顶。
确实，事情发生之后郭怀辛很是辛苦的顶了一阵儿，然而郭怀辛这个人胆小如鼠，视钱如命，可以说，用眼睛钻到钱眼儿里了来形容毫不夸张。
过他手的银子，能剩下一半儿就不错了。
到手的肥肉让它吐出来，怎么可能呢！按郭怀辛的想法，太子是储君，皇后堂姐的亲儿子，不过几十万两银子和一个山野匹夫的贱命而已，有什么要紧？顶多多费点唇舌在皇上面前解释一二。
五十万两银子到他手上就只有三十万两了，他也没拿多少，保定府15个县，每个拨一万两下去，他就只剩下15万两了，其中还要打点上峰1万两，孝敬堂姐3万两，翻修保定城的疫所用了5000两，林林总总整下来，他也才得了不到10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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