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滞了片刻,与刚初次见到她时咄咄逼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酝酿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全部被击溃。
“这是我送给我妹妹的步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所以戴的时候小心翼翼,但还是不小心弄破了一个角,我说没关系,我再送她一个便就是了,可是她不听,非要说能不花的钱就不要花了,我拿她没办法,可是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步摇弄不见了,她很伤心很难过,我便再给她送一个,本就不是什么事,可是她就是把我送的东西都看得极为重要,最后一次看到这个步摇,是在她来找我时,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王夫人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心如刀割的捂住自己的胸口,难受不已。
方伊人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那是无法用言语可以说明。
“这个步摇,是我在一个店里买回来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夫人你什么了,有关你的事都略知一二,你的妹妹是遇到了家中洪水不幸去世,为了照顾家中行动不便的父亲,没有办法跟你一起到京城享福去,你应该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至今吧。”
王夫人没有狡辩,大方的承认道:“没错,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在中选花魁后无意遇上老爷,我不会有今日,我除了长得是好看一些,但我一无是处,但我妹妹不一样,我从小就心高气傲,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摆脱自己的身世,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学舞,想要将来有一日可以有机会到京城去见见世面,但我妹妹为人老实,任劳任怨,无论我要她做什么,她都会愿意去做,哪怕那次我偷偷的跑出家里要到京城,我妹发现了我也没有拦下我,而是被我爹和我娘遭毒打了一顿,说放走了我,我爹我娘放出狠话说当没有过我这个女儿,可是我妹妹说,不管我去哪,她都会永远把我当做至亲的人,永远她的好姐姐。”
她顿了顿,胸口的疼痛又更加重了一些,“我终于在京城熬出头,嫁了一个值得依靠的夫君,但是我没有想到,我娘最后因病去世,我爹因为干农活不小心出了意外,导致下身瘫痪,再也不能够行走,我妹妹肩负重任,不仅要照顾这个家还要照顾我爹,我终于好不容易可以有机会回去看她们,走之前给了她们很多钱,但是我妹妹一分都没有花,她以为我在京城也过得不容易,就算现在富贵了,也不用给她钱,过好自己的就可以了,我妹妹最喜欢兰花,因为她跟我说过兰花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不争不抢,我们家乡最多的就是兰花了,但是在京城能看见兰花实在太难了,我以为我可以给我的家人过好的日子,可是为什么老天爷,要跟我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我宁愿遭受天灾的人是我儿不是兰儿,她多么的无辜啊,她这辈子吃尽了苦头,还没来得及享福,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兰儿!”
方伊人对于她的遭遇表示一万分的同情,可是同情有什么用,同情并不可以帮她的妹妹复活。
“阴阳相隔,确实不好受,但是或者如果一直自怨自艾,那么你妹妹九泉之下也不会得到安息。”
王夫人表示听这种道理听得都厌烦了,“你不是我,你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切身体会?”
方伊人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切身体会,可是你不开心,为什么要弄得周围的人都陪你一起不开心呢,是你跟我说的,你妹妹心地善良,为人老实,难道她会让自己身边人都不开心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教训我吗?”
“不敢,而且我也没有必要这么做,这世上能让你真正不开心的人只有你自己,你自己都不想让自己开心起来,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枉然,退一万步来说,你妹妹如果还在世,难道她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吗,逝者如斯,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连带你妹妹的那一份,这样你才能够不辜负她一片心意,我相信,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见你过得越来越好。”
王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道:“或许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从兰儿去世以后,我对任何事都打不起精神来,每天过得浑浑噩噩,我以前很喜欢跳舞,可是自从兰儿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跳过舞了,我也没有这个心情。”
方伊人在大学时做过心理辅导员,所以懂那么一点技巧,至少开导别人,也不算是件难事。
“你知道吗,我比你的情况更要恶劣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你至少还有个疼爱你的夫君,他愿意宠你爱你,但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嫁给了一个傻子,全家人都不看好我,都想等着看我的笑话,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我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就连我呼吸的每一口气,我都觉得是压抑的窒息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得到你的同情,也不是让你觉得我遭遇有多惨,我只是想告诉你,人活在这世上,如果只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或者说认为自己就是这世上最惨的人,那么她永远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她只会无限循环的认为自己是个可怜可悲之人,你希望别人同情你吗?我觉得,你不会。”
王夫人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她,“你是谁啊,你又对我有多少的了解啊,你凭什么把我看得一清二楚,难道你会读心术吗?”
“读心术我不会,但是看人,我还是很准的,你表面上看上去不好亲近,甚至说话还夹枪带棒,但是……你并无心伤人,不过只是心直口快罢了,我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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