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事起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青玉德字数:3523更新时间:26/06/03 12:15:04

夕阳鲜红,落向西边。

旷野之上,冷风肃杀人也。尸横遍地不尽,血流成河不止,浸染了整片草原。

他们的生命生于土地,长与土地,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回归于土地。

远处的青山静静地伫立,地上的云影悠悠地漂浮,云影里若隐若现,是秃鹫群亢奋的高鸣。

秃鹫们盘旋着降落,用它们尖锐的鸟喙碰触一具具尸体,小心翼翼,小心翼翼,一而再再而三求证着这些是否会是食物。

突然,一具尸体的左手食指微微动了动,惊起了其旁的一只秃鹫。一只惊飞,其余皆扑扇着翅膀冲上了天。

渐渐的,那根食指连接着的手掌开始缓缓攥拳,那个拳头连接着的手臂开始轻轻弓起,那条手臂连接着的脊柱开始向上弯曲,那根脊柱连接着的头颅抬起,那颗头颅上的一对眼睛开始睁开。

那对眼睛睁开后,血从眼角流了下来。

国都之中,朝堂之上,皇帝胡须一甩,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借力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手掌的力道无疑体现着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愤怒,那龙椅的扶手一下子就碎成了片儿。

“你说老子二十万铁甲之士,在我自己的国土上,就活端端地消失不见了?老子养你军情部一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声惊雷还是炸出军情部主官一身的冷汗,主官急忙跪拜,将头死死扶在地上,不敢抬起。寂静的空气在这朝堂之上弥漫,连平日时刻提醒皇帝“注意威仪”的监察御史也选择了沉默。

“真是气死老子了,都他妈滚!”皇帝怒甩衣袖,作势要离去。

丞相司马朗听到这句话,想到自己手中积压的一厚叠奏章,心中大急,连忙阻拦道:“皇上,早朝才开始,群臣尚有众多政事相告,请您息怒!”

“滚你大爷的,老子不干了,有什么狗屁事你个老东西自己处理吧,散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好呆呆地目送皇帝离去,良久才回过神来。顿时,朝堂上炸开了锅,似乎比国都的早市还要热闹,大家纷纷开始抱怨。“基础建设拨款仍未到位”、“某属国今日有异常举动”、“有要事急事等待皇帝决断”等言词不绝于耳。

“够了!庄严之地可容尔等放肆!”武官出身的御史大臣一声大喝,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宝剑出鞘时清脆响亮的剑吟,勉强止住了抱怨升级的势头。

“既然方才皇上将今日政务全权交由司马丞相处理,便请丞相大人主持朝会。”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甚是,甚是,恭请司马丞相主持朝会。”

丞相心中纵有千百万不快,也不得不应允。要知,在这朝堂之上,百官第一不敢忤逆的人理所当然是皇帝,但第二位既不是丞相,也不是大将军,而是没有品级的监察使;还有另一种略夸大的说法,称皇帝唯一不敢忤逆的便是监察使。

帝国设置监察使的历史要追溯到建国伊始,在高祖皇帝唐大牛横扫寰宇,统一人类各王国建立帝国的征程中,当居首功的便是其结拜大哥赵丞,建国之后,本当身加龙袍的赵丞以冲阵有力治国无方为由推脱,将龙袍强穿在了义弟身上,自己则请示着手建立监察使,负责监察并评估朝中百官,作为吏部人事变动的重要依据。一心将大哥推上龙椅不成的高祖当即为监察使批了一座办公府邸,任命赵丞为第一任监察御史,并宣布监察御史能够随时随地批评指正皇帝的行为而皇帝不得反驳;此外,高祖还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宝剑赠予监察御史,表示自己愿意接受监察使的监察,自此,监察使上朝不用卸剑,是唯一能够在朝堂上执剑的人。当然,也正因为监察御史能够佩剑上朝,选拔监察御史时,除了要求其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外,其对帝国的忠心一定要毋庸置疑。

这一任御史,叫做扎西,出生于一个平民家庭,通过帝国一级级的武官考试,成为一名千夫长,后来在多年的战火中摸爬滚打立下汗马功劳,当上了镇守边疆的将军,保一方和平安定。随着年华逝去,年近花甲,烈士暮年,无可奈何,按照吏部律令,这样的将军或大臣将离开官位,领取大笔养老禄,衣锦还乡去享他的天伦之乐。但是,扎西将军不是一个服老的人,壮心未已的他还要为祖国奉献自己的余生,他离开了住了大半辈子的军营大帐,参加并通过了监察使的选拔,成为了新的监察御史。

扎西御史默默地站在朝堂一角,虽然双眼注视着正在向丞相汇报政事的群臣们,但心思却已经深陷疑云之中――二十万大军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国土上消失了呢?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长叹一口气。

此时,离开朝堂的皇帝站在寝宫前花园的大石桌旁,石桌上是一个巨大的军事沙盘,沙盘上北面孤山的位置,插着一个小小的旗子,那是二十万军队最后传回情报时所在的位置。皇帝一边盯着沙盘,一边自言自语道:“策儿,你一定要给老子平平安安的回来啊……”

突然,皇帝的眼中精光一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抓起沙盘旁空闲着的小旗子,在孤山以北的孤山谷地上比划了一下,却又迟疑着没将旗子放下。他想如果是那样,就显得天方夜谭了。

孤山是人类帝国的北边疆界,再以北则迈入树人帝国境内,之所以称之为孤山,是因为其以南地区树木百草杂生,地形崎岖,且传有凶兽大虫出没,人迹罕至,离之最近的人类村庄都在其以南百里开外。

那个村庄叫做孤村,村中的青壮年多去几十里外的郡城打工挣钱了,村中的十几亩贫瘠田地都是在由老人耕种着,在子孙未归的时日里,这些老孺就靠这田地中的产出勉强度日。

死寂一日又一日笼罩着这个迟暮的村子,直到这个傍晚,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人艰难地挪移着步子,来到了村子门口,他一手撑着剑,另一只手似乎脱了臼,他试探性地喊叫着询问了几声村庄是否有人,在等待半天未得到回应后,膝盖一软,接着跪倒在地,昏了过去。

许久,一个个屋子的门吱呀着被打开了,满头银发的大爷大娘们驼着背弓着腰拄着锄头,一步一步蹒跚着走了出来……

待青年人再度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农家的土炕上,脱臼的胳膊已经被接上,身上的伤口也大多被施以简单的处理,其中几处较严重的伤口上包着粗麻布。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轻轻推开屋门走了出去,此时正值一干老人劳作完毕,一个头顶全秃、一把银白色胡子飘在胸前的驼背老汉迎面走来。

“小娃子,哈哈,你身体可好些了?”

年轻人抱了抱拳,单膝跪在了地上,恭敬道:“晚辈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伯闻言,本就笑张着的嘴咧得更开了,口中仅剩的两三颗牙摇摇欲坠。

逐渐围过来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身体还算硬朗的老太,她抓住年轻人的胳膊,示意让他起来。而后,看到年轻人顺从地站了起来,老太眼里的笑意似乎要溢出来了,“小伙子真硬朗,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结实多了!”

年轻人听到这称赞,看了看面前那个脸上堆满了笑意的老太,不禁冷汗直流,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作了作揖以回应。

老太却没体味到这尴尬的氛围,自顾自地询问起了年轻人的年龄、身世、职业、以及为何来此、为何身负重伤等;而周围一众老人也是乐呵呵地等着听故事,有的干脆撑着手中的锄头,缓缓地坐在了地上,丝毫没有各回各家的意思。

看着面前围一圈的老大爷老大娘,年轻人哭笑不得,只好向看起来最年长的长胡子老爷子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老爷子当然没有“火上浇油”,他捋了捋胡子,“咳咳”地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这娃子身体儿还没好,还是令他快儿去休息吧。哈哈,回家做饭吧,散了吧,散了吧”

许久,看着明显不尽兴的老人们一个个拄着锄头颤颤巍巍地回了家,老人用锄头推开了半闭着的家门,偏头对年轻人说:“娃儿你还是住我这屋……老汉一年到头一个人住,也是怪寂寞得哟,今晚儿你得陪我喝几口酒,哈哈!”

酒过三巡,皇帝就有些醉了。

皇帝有些醉了,皇帝的臭脾气反而没了。

事实上,在自己向来敬重的扎西老将军面前,皇帝从来不敢有什么脾气。

“将军,嗝!”皇帝毫不遮拦的打了个嗝,满口酒气瞬间释放了出来,“您说策儿,策儿还活着吗?”

老将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皇帝的酒气中,但他对此不以为意,仍像军人一样上半身笔直地坐着。思考良久,将军平静地说:“陛下,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哈哈哈哈哈!”皇帝放声大笑,“满朝文武官员,就将军您对我说真话,老将军,学生我敬你一杯”,说罢,便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您……”

“我不希望策儿活着回来……”

“陛下您醉了……”

“我没醉!”皇帝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年轻时候我随军定西,跟着将军您,您老亲口告诉我,逃兵没有荣誉……唐策如果死在战场上,他是我唐家的儿子,他要活着回来,呵,我亲自拔剑砍了他我!”

“……”

没有得到老将军的回应,皇帝自言自语喃喃道:“当皇帝真最他妈无趣,不是说皇帝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老子偏偏想干什么都不行……如果策儿死了,老子也不活了……谁他妈敢杀我儿子,我骑着马就去砍了他……我一剑一剑刺穿他……一剑又一剑……”

渐渐地,渐渐地,皇帝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眼泪从眼角成串滑落,与嘴角流出的口水混在一起,淌在桌上。

老将军听着愈来愈响亮的皇帝的呼噜声,沉重地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后,将石桌沙盘中孤山附近的小旗子,轻轻拔了出来,拿在手中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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