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声响过,已是更深露重,流莺巷子里却依旧花灯如昼,花衢柳陌之中,时不时有巧笑娇声传出,好似整个汴京城绮靡的脂粉香都倾倒在了这一条巷子里,门口迎客的女郎眉眼间是带着香的,夜色里的琴声也是浮着香的,半只脚踏进来,做不成柳下惠的无数恩客,他们在这巷子里的一言一行,似乎也带了那么一点让人心驰、流连忘返的女儿香。
撷芳楼里,照旧是柔情切切的解语花最受人欢迎,整修过后,终于悄然迎客的红袖添香仿佛收敛了原先的骄傲脾性,擅琵琶与琴筝的女郎仍能拔得头筹,对楼里的其他姐妹,却也会看顾一二。
而碧华春心这一晚的剑舞名曰《将进酒》,取的是诗仙李白曾做过的一首乐府旧题中的潇洒开阔的意境。
万众瞩目之下,手中持一把软剑,正在纤纤飞舞的舞姬着一身绯色衣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衣袖翻飞间又见大开大合的剑招纷繁,仿佛黄河之水自天上奔来,浩浩汤汤向着东海而去,又如青丝瞬间换作白发,匆匆忙忙便见年华在掌心尽数消弭。
看台上的客人来观这一场剑舞,多半都是冲着秦桑的名头而来,毕竟在碧华春心、乃至整条流莺巷子里,能够与秦桑在剑舞上一较高下的,至今还没出现过什么人!
而秦桑的这一曲《将进酒》虽是新作之舞,却也没有让人失望,无数剑招看似纷繁如枝头落花,其中的起承转合却也经得起细细品味。有人看得入神了,竟也从看起来洒脱恣肆的剑舞中品出了一点不寻常的悲音。
这一点悲音,是“古来圣贤皆寂寞”的知音难觅,也是“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无奈逃避,在座的不乏爱搬弄肚子里的一二墨水的文人骚客,等到这一曲剑舞终了,不由击节赞叹:“前朝玄宗一朝,有公孙大娘的剑舞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之势技惊四座,如今秦桑姑娘的一舞《将进酒》,亦可动天下啊!”
秦桑收了软剑,循着出声的方向望去,面上笑意盈盈,随即敛裙拜谢,步态纤纤,身姿袅袅,眉眼间偏生又有一丝娇媚可人,没怎么见过这般美人的新客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暗恨没有早些与佳人相识。
随意的一句品评,便能得美人青眼,在座的都不是傻子,一时之间,看台上几乎人声如沸,这个夸秦桑艳若罗敷,可使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那个再夸秦桑的舞姿好似嫦娥舒广袖,既袅娜又飘逸,人声嘈杂,不绝于耳。
秦桑听得脸上的笑容愈加明艳,心头倒是起了些厌倦又漠然的意思,都是一群棒槌!阁主看她的剑舞,总能挑出几个毛病,这才是行内人看门道,这一群人,怕是什么也没看明白呢!
“长白兄的夸赞未免言过其实了罢!”一位秦姓的侯门公子正在得意洋洋地夸耀着美人的舞姿有多么绝世无双,忽地被一个含笑的声音打断,这人顿时不悦地转头去寻人,还没等他找到出声之人,便又听得先前那人又道,“秦桑姑娘在收尾时的起承动作有些凝滞,可愿与在下共起一舞,听一听在下的看法?”
秦桑听着这声音已经是近些年再熟悉不过的了,轻飘飘地一抬眼,看见的也果然是熟人,便也盈盈笑道:“不胜荣幸。”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藏青色的身影便轻盈地掠下看台,温柔多情的眉目间是一股好似遇见多年老友的熟稔,他向秦桑抱一抱拳,莞尔一笑:“姑娘不嫌我孟浪就好。”
怎么会呢?
秦桑这次的笑容真心实意的很,可以看出她在剑舞上的某些门道,并能与她讨论一二的,除了她们几乎无所不能的阁主大人,也就只有面前的这位公子了。
严峥本也不想当众挑刺,他与秦桑的交情不坏,私下里也时常能与秦桑聊上许久,完全可以在众人散去后,单独与秦桑说上一说也就是了。只是方才他瞧着秦桑的《将进酒》舞得虽好,最后收尾时却有一二分的心不在焉,他这人一向是对什么人、什么事上了心,必然是想要寻个究竟的,干脆就当众指了出来。
另外一方面,这也算是他的小小私心,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秦桑共同舞上一次剑,于他而言,实在是不可放过的珍贵体验。
看台上的客人虽不知孟舟的话中究竟何意,怎么秦桑就冲他点一点头,一副赞同无比的样子,但是眼下瞧着一青一绯的两道身影先后起舞,女子舞剑时带了几分飒爽,男子的剑招反而绵绵如情人抚弄,两人脚下的腾挪步子似乎也有着依稀可辨出的章法,一招一式、一来一往间,竟是精彩纷呈,高潮迭起,让他们看了个过瘾!
等到最后收尾时,秦桑心随意动,只与严峥对了个眼色,便轻轻一旋身,借了严峥的三尺青锋,柔软如春柳的腰肢在耀眼的剑光中灵巧地翻折过去,小巧莹润、只穿一双素色罗袜的双足便轻盈地落在了严峥的剑身上,掌中软剑斜斜地一弹,挽了个剑花,恰恰藏住了半张娇媚巧笑的面孔,分明是剑舞,却也显出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来。
看台上的人几乎都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这一轮的掌声较之先前尤甚。
严峥扶着秦桑的手,避免她初初落地时站立不稳,随即收了剑,顶着来自看台上的如芒刺背的欣羡目光,向着秦桑微微一笑,风流俊朗之外,更有款款深情。
接着,严峥端正了面色,近乎谨慎地问道:“在下仰慕姑娘已久,不知姑娘可愿与在下……”
秦桑见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人相交已近一载,她对这位能与她在剑舞上论一论个中门道的侯门公子也有些好感,严峥却一直对她以礼相待,从未逾越半步、甚是守礼的事。
却原来……是这般缘故吗?
秦桑的心头微微一动,她原先瞧着严峥不像是个会认真的,便也没对他有多特殊,如今看着,似乎她有些想岔了?
“近日新得好酒一瓮,公子若愿一品,我便亲手斟与公子。”
秦桑朝着严峥敛裙一拜,微微仰起脸时,眼波流转,妙目含情,好似尚未饮酒,人却已经醉了。
这并不是暗示!可以说是来自秦桑姑娘的、赤裸裸的明示了!严公子,你要抓紧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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