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然诺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穆久字数:5347更新时间:26/06/03 12:20:43

清风拂面,明月生辉。

谢星河从不知何时又敞开了的窗子里翻身进来时,秦桑已将酒斟好了,向他盈盈一拜,轻声道:“阁主。”

谢星河的目光斜斜地往外间一瞟,似乎看到了美人榻上已经合衣而眠,睡得正沉的严峥,不觉笑道:“难得这么安静,不怪我冲撞了你的好事么?”

秦桑咬一咬牙,若非威压之下,她不敢对这位阁主有丝毫的不敬,简直就想翻个白眼给他——都知道坏了自己的好事了,怎么还能如此厚脸皮?

“属下不敢。”秦桑叹一口气,将酒盅递与谢星河,低眉敛目地道,“这回的事都是属下的心思,与严公子并无什么关系。方才属下又点了沉水香给严公子闻着,这会儿他已经睡过去了,要到明日一早才会清醒。阁主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谢星河笑吟吟地看着她,手中端着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酒盅,却不喝,只是随意把玩,话中的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你对他,倒是真有几分情深意重。”

顿一顿,也不等秦桑承认与否,谢星河便一仰头,将酒饮了,这才淡声道:“我此次过来,的确有事要吩咐你。等今晚过了,我就要离开汴京。若是此番委屈了你,也是对不住了。”

秦桑的脸上微微一怔,先是被谢星河难得一次的坦诚吓到,之后心里倒是不再有什么埋怨了,只听谢星河细细吩咐。

“太真前辈你如今也认识了,他又是个惯爱在流莺巷子里走动的,平日里你便多留心着他的动作。你一直听阁中左使的指令行事,今后在太真前辈的事上,你仍与他保持联系罢,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你报给左使后,我也就知道了。”谢星河转着手中空了的酒盅,慢慢地说。

秦桑想了一想,道:“阁主指的是要太真前辈通过接近顾家的二公子,再借机接近靖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的事?前两日雨势太大,流莺巷子里的姐妹都闲得无聊,就凑到一起抹了把牌,属下听小乔说,温峤先生近来不常来找她,说是在忙着为一本书册做插画。属下留心打听了一回,那本书册正是如今坊市间热销着的《伽蓝传》,阁主先前不是也看过这个故事吗?说是旁人不知作者是谁,但是温先生必然是认识的。这么看来,顾二公子已经与温先生相识了啊。”

“只相识还远远不够。”谢星河自然知道最近的这些事,便笑道,“顾衡为人温善,对太真前辈的戒心没那么高,但是你不要忘了,他身边还有个扮猪吃老虎,险些把我都给骗过去的孟舟!小甜水巷里几人相遇的巧合,顾衡不会另做他想,孟舟可不一定。若是想要孟舟相信太真前辈,尚需不少时日。”

秦桑柔柔一笑,娇声道:“太真前辈是个有本事的。阁主不必太挂碍了。阁主先前不是说要在京中多留些日子?怎这么快就要走?”

谢星河抬眼看她,修目俊眉间浮上一抹近乎调侃的意味,很快就又隐去:“若是我不走,岂不是让你难过?这样好的儿郎,遇上了,总不能只干看着,没个半点动静吧?”

顿一顿,谢星河端正了脸色,又沉声道:“陈桥驿的那场爆炸有不少疑点,其中的关键人物,北辽来的图灵是个棘手的,偏偏又不知所踪,我去探察一番,指望朝廷办事,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秦桑听着,心头倒是微微一动——阁主看起来风流浪荡,实际上入京以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有着可靠的理由,四海归一阁做的,从来都不只是“揽江湖游侠,聚四海英杰”这么简单的事。

“既然那图灵为人狡黠,阁主必得小心为上!”秦桑又为他斟了一杯酒,轻声说。

谢星河琢磨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之前你与我说,孟舟想见我,这桩事原也不难。只是正好我要离京,总要过些日子。下次罢……若是下次我过来,遇上了,那么交他一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殷十三娘那里,你也要时常提点着,四海归一阁的银牌给一次就够了,碰上的是孟舟与顾衡,要是下次再随手给了其他人,这事可就不能轻易抹掉了!”

秦桑点头称是,想到殷十三娘近来一直在找寻古琴曲谱的剩下卷本,也是尽心尽力,不由叹口气:“殷十三娘为阁中办事也从未含糊过,以后必然不会再糊涂了。阁主且宽心。”

谢星河轻轻摇头,面上不置可否:“当初允她入阁,本也不是瞧上她的什么东西,只是你们右使一向心软,救了人后不愿让她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在她的再三恳求下,才允了她入阁。认真论起来,她的功夫在四海归一阁里……”

实在排不上什么名号。

这话在谢星河的嘴边打了个转,他又咽了回去,不再多说什么。

秦桑对殷十三娘的了解也并不多,碧华春心说是四海归一阁在汴京的联络地点之一,可是对阁中的人,也分个亲疏远近。

有的人生性活泼爱热闹,来这里的次数多了几趟,慢慢地大家也就熟了,可有的人除了有事便不会轻易登门,几年下来,大家的交情也实在寥寥。

眼下见谢星河这样说,虽然并不确定他的未尽之言是个什么意思,但是秦桑冷眼瞧着,心里也暗暗琢磨了一回。

只是……十三娘的功夫好与不好,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星河这回并未在碧华春心多耽搁什么,向秦桑交代完了事情,起身便走。

秦桑一手扶着窗,临风站着,望着谢星河的身影在楼宇间轻灵飘逸地纵跃几下,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之中,这才转过身,走到外间的烛台前,正要熄了烛火,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警觉地扭过头去!

在沉水香的作用下,本该一觉无梦到天明的严峥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人还躺在美人榻上,却已经翻了身过来,双手枕在脑后,又将一双亮如寒星的眸眼漫不经心地抬着,与秦桑的目光在半空相碰时,严峥不禁轻轻挑起嘴角,冲她一笑。

秦桑浑身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心里飞快地琢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公子醒了。”

严峥其实有些头疼,毕竟入睡前喝多了酒,总有几分宿醉的意思,看着几步开外的美人如玉,烛影摇红,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瞒我这样久,实在好生没趣儿!”

他缓缓坐起身来,也不穿靴,只穿了棉布袜子的双脚踩在美人榻前的脚踏上,抬手揉了揉额角,听着秦桑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是发问的语调:“你何时醒的?”

“并不很久。”严峥抬眼瞧她,见秦桑面上也是警惕之色,心里更加惆怅起来,沉声说,“在你与那人说到什么‘殷十三娘’的时候。”

秦桑心头微动,竟也松了口气——只要他没听到最开始的话就好,严峥与顾衡、孟舟毕竟相识,若是让严峥知道了他们让人寻机接近他的朋友,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想着,秦桑的脸色也柔和下来,近前几步,屈身半蹲在了脚踏前,将脸枕在了严峥的膝上,轻声道:“是我欺瞒公子在先,只是秦桑恳求公子,今晚的事不要对第三人说,不然……”

姑且不论秦桑说了什么,那声音是真好听,柔柔弱弱,又带些哀哀的可怜,如同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严峥毕竟是个正常男子,又对秦桑素有好感,当下心头便软了,如同化开了一锅沸腾的热水,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抬手碰一碰秦桑垂了满肩的乌黑头发,哑声道:“方才我听了半截,也并不很明白你们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秦桑一听就懂了,自己要是藏着掖着,对方必不会全然相信她的说辞,干脆坦诚以待:“公子可听说过,江湖上的‘四海归一阁’?”

严峥放在秦桑发上的手不由一顿,面色微震,低头去看,正好秦桑抬起脸,娇媚如三月桃花的脸上有几分温柔笑意,衬着明晃晃的烛光,竟也显出了潋滟柔美的意味。

“你是四海归一阁的人么?”严峥只觉着如坠梦中,怔怔地问。

他当然知道四海归一阁,自家老子就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四海归一阁的阁主谢星河打过交道,乃至于这些年里,也时不时地会与他们兄妹几个提起谢星河,言谈之间,对谢星河甚是钦佩。

也不知这位谢阁主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他这么一想,忽然愣住,方才似乎听到秦桑称呼那人为“阁主”,莫非……

“离开的那人是谢……”这话甫一出口,严峥的声调一下子就变了,似乎有些震惊。

秦桑微微一点头,略略站起了身,凑近了严峥,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半寸,仿佛下一瞬就能彼此贴上。

美人呵气如兰,让严峥不由乱了方寸:“公子果然聪慧。”

严峥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桑,只犹豫了片刻,便往前倾了倾身,嘴唇在秦桑的唇上轻轻一碰,随即退开,爽朗笑道:“这里的事,秦桑姑娘大可放心,严峥必定三缄其口,不与其他人说道。”

“这个……”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冲一脸呆愣的秦桑挑了下眉,“就当做是让我封口的吧。”说着,便又翻身上了榻,是想要继续睡一觉的架势。

秦桑静静地望着严峥。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跃了进来,在房里铺了一地晶莹的碎银,静谧又柔和,接着,这一点子月光又轻柔地落在严峥身上,显得这人本来温柔多情的眉目多了几分专注,仿佛在严峥的眼里,其他的人影都尽数消去,眼下就只剩了个她。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秦桑放轻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想。

随即,她也往前凑了凑,挨近严峥,双手扶着他的后脑,与他双唇相贴,绵绵地吻了一吻,唇齿交缠间,几乎完全愣住的严峥只听秦桑轻声呢喃:“这个,当做我对公子的感谢好了。”

这是个掺杂了一点点单纯的情欲之外的情感的吻,轻得好似一触即分,却又郑重得如同君子一言,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小甜水巷里的清晨是吵闹的。

这里龙蛇混杂,住的基本上都是三教九流的平头百姓,一大早的,就有人因为巷口支着的油饼摊子挡了自己的道,开始骂骂咧咧,也有只穿抹胸、双臂挽着纱质披帛的暗娼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给门口的鲜花浇水,还有一时不得意的书生捧着圣人文章,臊眉耷眼地从暗娼的家门口经过,既怕又喜地回头瞟上一眼,再跟见了老虎似的,急匆匆地跑远。

温峤推门出来时,正好有买了油饼的邻居过来,是个精壮的青年,平常做的是给人拉车,搬运货物的生意。

两人随口打了声招呼,邻居便将多买的油饼分他一个,自己边吃边问:“先生今天又去横桥下头摆摊子啊?”

青年对温峤本也不熟,他这人自恃目不识丁,跟一肚子酸腐文章的文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只是最近他给人拉货,偶尔经过横桥时,十次里倒有八次会撞见这位邻居。既然碰了面,总要打个招呼,这招呼打得多了,慢慢的,两人的话也就多了。

乃至于这些时日,晚上歇了活计回家,他也爱到温峤的家里串个门,不做别的,听温峤讲一讲流莺巷子里的风月情事,也能咂摸出一点与这小甜水巷里的暗娼不同的风情来。

温峤接了青年递来的油饼,吃的慢条斯理,说话也很是慢条斯理:“是啊,今天还是去横桥摆摊,那里的夫人小姐多,钱也好赚。”

说来也是神奇,青年本以为温峤是个酸腐文人,最近接触的多了,却发现这人真是满肚子的风趣幽默,同时也市侩精明的很!就拿他摆摊来说,看着是在横桥摆摊卖书画,其实也会给经过的夫人小姐算个命,猜的还准极了,随随便便就能唬人。

横桥离汴京的达官显贵集中住的地方不远不近,会从那里经过的夫人或小姐,几乎都是有钱人家出身,出手阔绰,零星的几个打赏,都够温峤在顶有名的和乐楼里买上几个好菜,回来后邀他一同喝酒。

听温峤这么一说,青年不由羡慕地道:“要不今天我与先生一起去吧,我给先生跑个腿,也不要多少钱,今晚先生依旧喊我喝酒便好了!”

温峤吃完了油饼,将沾满油的手指在衣袖里头随意地一抹,点了个头,像是没怎么犹豫,就痛快地答应了:“好啊!”

长公主府与康国公府相距也不远,虽然不如隔墙的靖国公孟府那般近,也是没隔几条巷子,毕竟整个汴京的达官显贵都住在了这一带,近则两步,远则两条巷子,总能时不时地碰上的。

顾衡昨日便让星文过来,与秦少游说了约他骑马的事,因而秦少游一早便起了床,先是与母亲孟瑶一同用了早饭,又在自己院子的书房里读了半晌的书,日头都升得老高了,这才听外头的侍女笑着将人迎了进来:“顾二公子难得来一趟,快请进。”

秦少游搁下手中的笔,一抬头,便见书房门口的青竹帘子被侍女轻手轻脚地卷开,顾衡人还没到,声音便传过来了:“少游兄长起的这样早!是我来迟了!”

话音刚落,顾衡就走了进来。为着今日要骑马,他便戴了束发银冠,额上勒着双龙出海的抹额,又换了一身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本来俊极雅极,略显秀美的一张脸上,也被这一身穿戴衬出了几分勃勃的英气,说话间顾盼神飞,就连从小玩到大的秦少游见了,也不由怔了一怔。

等人走近了,秦少游也忍不住笑道:“你身边的映夏实在是个会穿搭的好手,索性哪一日我把她要过来,也给我这院里的丫头们好生提点一番!”

顾衡愣一愣,没明白秦少游话里的意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瞧瞧你这身打扮,”秦少游伸手一指,声音温雅,却多了些打趣的意思,“穿的这样精神飒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集英殿上被官家新点的武状元呢!”

顾衡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弯一弯眼睛,轻快地笑了起来:“约了你一起去京郊骑马嘛,本来也不想这样麻烦,早上映夏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汴京四杰’的人物榜,说是今天与四杰之一的秦公子见面,输人不输阵,总得让我争一口气!这才捯饬半晌,要不然是早过来了,何至于耽误到现在!”

秦少游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莞尔道:“映夏是自小跟着你的,这份情谊不比旁人,她的眼里只你一个主子,就连穿搭上的小事都要这样在意,这难道不好?哪里像我,大伯母隔两年就要往我院里塞上一两个丫头,烦都要烦死!不过这‘汴京四杰’的人物榜我也听说了,就当是百姓的一个玩笑,也没往心里去。”

顾衡也不好在别人家里就直白地谈论别人的家事,见秦少游的眉心拧着一道细细纹路,似是烦躁的很,心头微微一动,琢磨着秦家的这一摊子事估计又让人烦心了,索性抓了秦少游的手便往外走,边走边笑:“今日一同去京郊骑马,我只带了星文,你也别多带人,你我也能好生说一说话。”

秦少游也丢了手中的书,仔细一想,顾衡身边的星文向来机警,干脆不带人了,与顾衡一道去了府里的马厩,牵了自己的‘流云’出来,一起往京郊去了。

要死了,晚上发现昨天的更新定错时间了,断更一天,万分抱歉!今天给补了一点,放在一章发了,明天双更,中午12点和晚上8点,不见不散,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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