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千秋万福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燎檀字数:5069更新时间:26/06/03 12:36:21

以前我独自游荡山水的时候,女扮男装免去许多麻烦,毕竟以女儿身份一人行走江湖,很容易被不正之人盯上。这次我本该先借了顾温留的衣服换一身男装再出来,只是当时碍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觉得不便。又或者进了城中就乔装打扮,可是海月手里的那些银子,恐怕也只够买所需之物,花在我这乔装之上实在浪费。况且我们才到这城中不久,就被周速这厮盯上了,这县令又与他狼狈为奸,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此时此刻,我深深感觉到自己被他紧紧抓在手中,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不知如何逃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府衙之人又与他相护,不管我作何选择,都一定会被问罪!

这些人……真是无耻之极!

我咬着牙,怒目盯着眼前这些人。顾温留从我身后站起,绑在身上的麻绳骤然绷断。

周速见此立即后退两步,躲在衙役后面:“你们敢在公堂伤人,就是罪加一等!”

顾温留将我和海月护在身后,我察觉到一股寒气从顾温留身上散发,危险之气越来越重。

一触即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霍将军到!”

顾温留被这一声打断,转头寻声望去,目光深凝。

县令的神色也骤然一紧,大惊失色:“将军怎么来了?你们啊,这次真的闹大了!”

转眼,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一位穿着金色铁甲的男子带领着数十位铁甲士兵沉步而来,一双如鹰般犀利尖锐的眼睛快速环顾一圈大堂,而后下令:“把这些人全部拿下!”

“等一等!”县令大叫,忙是拱手迎了上去,一脸谄媚地说,“霍将军有所不知,我们现在正在审案,这些人不能带走。即便是要带走,也……也该给本官一个缘由。”

霍将军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眼中渐生怒意,握着铁刀的五指紧了紧。

逼人之势瞬间让县令神色具焉,什么话也不敢再提。

周速见状,也跟着神色慌张起来,又死要面子地大喊:“你们进来到底是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成玉商队听过吗?你们要是敢截下我,这批送往都城皇宫的玉石有所损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谁也不能跟我动手,否则我就让我爹告到陛下哪儿去,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县令还在办案,有什么事,等审判完了之后再抓人也不迟……”

他想仗势,却在霍将军那一双眼睛下渐渐没了底气。接着,他便指着我们几个,想将那些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我们身上,对我们说道:“你们在外面惹什么可都别牵连到本公子,本公子是无辜的!”

霍将军冷冷扫了他一眼,下令:“拿下!”

士兵立即拔出大刀,很快将府衙之人全部控制,分别压制两旁。

而后,霍将军披风一震,对着我们的方向抱拳跪在地上:“殿下千秋万福!”

顾温留往后侧了一步,避开他的行礼,然后转头向站在他身后的我望来,眸中生着几分疑惑,几分迷茫,渐渐的又有几分莫名的惊怒,只是这其中的愠怒快速地一闪而过,只剩下那些惊诧。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神,咬着唇不知如何。

那边被士兵押着的周速也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边挣扎一边迷惑不解地大问:“殿下?什么殿下?谁是殿下?你们可别蒙我!”

霍将军起身拔刀横在他脖子前:“公主殿下面前,不得无礼,还不下跪行礼!”

见他拔了刀子动了真格,周速这才开始害怕,大惊失色脸都吓白了,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乖乖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包括顾温留和海月,我看到顾温留眼中的情绪也在瞬间沉了下来。

海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我:“姑姑,他说的公主殿下,是你?”

我摇摇头:“不是。”

霍将军望住我,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又扫了眼周围的人:“将所有人押去后院!”

一令下,士兵便押着周速、县令以及那些衙役转去后院,霍将军盯着我们,目光在顾温留和海月身上落了落:“他们二人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他把人押去后院是想做什么,周速他们我不管,他们作恶多端,该受到惩罚,但是顾温留和海月不行!我拦在士兵前面,将两人护在后面,阻止道:“不行,他们两个是我的朋友,你不能为难他们!”

霍将军面容缓和,对我的语气也轻了几分,说道:“微臣不会伤害他们,只是有些事不好让无关之人听到,微臣不过是让他们先行在别处等候而已!”

我不放心,始终没有让开一步,对他说:“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这位霍将军名叫霍连恭,是镇守都城的大将,更是皇宫禁卫的首领。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我不得不警惕一点。

见我如此执意,他倒也不再为难,恭恭敬敬地拱手与我道:“方才微臣得到探子消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没想到真的是公主殿下你!其实公主殿下不必这般紧张,微臣此行并无恶意!”

我脑海中闪现出从前那些片片断断,不由冷笑:“什么公主殿下?我早已被他废做庶人,哪里还是什么公主殿下?”

霍连恭快速看了顾温留和海月一眼,犹豫了一下,轻轻说:“当时陛下年幼,被奸臣迷惑误会了殿下,现在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我心里一顿,有块石头放了下来,可是从而又被蒙上了一层雾。

真相……水落石出,方才霍连恭有所顾虑,说有些事不好让无关之人听到,说的就是这个吧。他想为皇帝在天下人面前隐藏当年的失误,这个失误一旦公之天下,不知会惹来多少人嘲笑和不解。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他人左右,又怎能当得起这北祁之主?

而对于我来说,这个误会,差点要去了我的性命!如今说在他人口中轻描淡写,又有谁懂得我那时的痛彻心扉?

我闷声不语,霍连恭见我无动于衷,再是说道:“陛下后悔不已,日日思念殿下,这一年来也派了不少人去四面八方打听殿下的下落,只想把殿下请回宫中!陛下已经下旨恢复你的身份,并且加封为长公主,赐长宁宫玉明殿!殿下从今以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越说越激动,目光深切而期盼地望着我。

而我依是面无表情,只是嘴角抽了抽,问他:“恢复身份?他是以什么理由恢复我的身份?”

霍连恭怔了一怔,道:“安排眼线藏身尚书府通报南梁秘密情报,大功也!”

这句话如同雷霆在我头上轰然劈下,呼吸赫然一窒,我惶然大惊:“你说什么!尚书府?情报!”

霍连恭点点头,坦白道:“没错,南梁的各类情报从尚书府秘密传出,陛下已将此功记在公主殿下的名下。此时,殿下不但恢复了身份,还是北祁的大功臣,陛下正在宫中等殿下回去领功受封!”

听着这些话,我愣愣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原来尚书府中,真的有人与北祁有联系!只是这个人隐藏地太好,就连李既衡和云溪都没发现。那也就是说,我的一举一动全都不曾离开他的视线――我的亲弟弟,当今的北祁之主,萧凌!

一时之间,我有些乱了方寸,脑海中尽是我在尚书府时发生的桩桩件件与大牢里云溪对我的字字句句,我在南梁的尚书府私通北祁之罪,看来再无辩白之机。而我因此却成了北祁的功臣,眼下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安排了眼线进入尚书府,那个眼线便是李既衡之妻阿阮,而我是北祁公主萧芷容!至于那个真正的眼线……只怕早已在萧凌的计划中,永远消失了。

这时,霍连恭又是低了几分语气,对我再三劝说:“陛下与公主是同胞姐弟,当年陛下那样做也是情非得已,现在误会解开,陛下后悔不已,真的非常想念你,找你找得好辛苦!微臣知道,公主殿下心中必定有怨,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回宫与陛下好好相谈吧!”

我思来想去,许许多多的东西在我脑海里流转,的确,有些东西是该好好说清楚,是该有个了断了。我看着霍连恭,看着周围部守的那些士兵,心中越发不由冷笑了下,点了点头。

霍连恭顿时如释重负,笑着松了口气:“陛下已经解除你的所有禁令,殿下尽可放心。此时天色已晚,为了安全,微臣安排殿下先在此住下,明日一早立即回宫!”

当年萧凌给我的禁令,呵。一是不得再踏入北祁都城半步,二是不得与他人言明从前身份,三是不得与当时所识之人来往,四是不得受封世间任何诰命,需得无权无势,庶人一生!

我被赶出北祁都城之后,就一路往南,到了南梁。我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所有的一切,这四条禁令于我而言,压根就毫不介意,这反而是压在他们有些人心中沉重的一块石。

之后,霍连恭将后院的人押了上来,他们跪在堂下,谁也不敢说话,只时不时地偷偷瞟我一眼。

我转身到县令案桌,之前我看到县令对着师爷交给他的东西出神,便觉得不对劲。我把它找出来,是两张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可是我一看这上面所书内容,顿时火冒三丈,低声问下面的人:“这是你们提前写好的供词?”

在世情崖上,云溪便是对我用了提前写好的供词,我对此深恶痛绝!

而我手中这份供词所写,正是方才周速诬陷我所言一模一样!

“恕……恕罪!”证据确凿,县令不敢否认,与师爷两个人跪趴在地上。

“殿下,那他该如何处置?”霍连恭问。

眼下虽然已经恢复身份,但女子不涉政,这朝廷官员之事终归不是我能管的,他今日冒犯于我,我也最多只能罚他一罚,只是这样的人不配为官,于是便道:“押回都城,让陛下定夺吧!”

霍连恭立即叫来人,将县令绑走。

继而,我瞧了一眼另一边的周速。

霍连恭又询问我:“此人该如何处置?”

周速听此,立马打了个哆嗦,浑身发颤地低着头不敢看我,脸上已全无方才的嚣张之色,而是成了满面愁容与敬畏之惧。我心中有个打算,告诉说:“这个人,稍后我自有主张。”

闻此,周速猛地一抬头,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立马惊恐地缩了回去,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大叫:“公主殿下大慈大悲,千万不要与小人一般计较!”

我听他说话有点烦,皱着眉扭过头去,看到顾温留正直直盯着我。而下一刻,他长腿一跨,白衣飘扬,快速地离了大堂,出了府衙门而去。

从我的身份被揭穿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我看出他在生气,立即出门去追他。

“温留!”我朝他呼喊,他却头也不回。

我追上去想拉住他,可手腕不能使力,刚抓住的袖口就从指间滑了出去。我只好再跑到他面前,张手拦住他的去路:“温留,你怎么了?你是气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们关于我的身份?我被废为庶人,便与平常百姓无异,也不可能再也公主身份自居,从前那些也早已与我无关了,我又该何如说出来呢。那些或许我并不应该瞒你,可是那时也毫无必要再说起啊!今天霍将军来找我,我不许他把你们带去后院,一是怕你们受到伤害,二也是无意对你们隐瞒!温留,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顾温留讥笑一下,声音低沉而寒凉:“可是现在,你已经恢复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也不再是庶人阿阮,而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我张张口,喉咙似有什么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话好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划在我心里。你说我又能如何?我该如何?我从生下便是这个身份,我无从选择,后来萧凌废我,我无从选择,李既衡弃我而去,我无从选择,如今霍将军带着圣旨来寻我,又带了那么多的兵,是一定要把我带回去的,我虽身为公主殿下,可又能如何?我违抗命令,他们两个也必将受到牵连,想要真正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我像是一个被命运推动的人,我不知道下一次会跌入谁的陷阱,不知道下一次会怎样爬起来,我更像是一个被戏弄的人,每当我以为我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之时,上天就会把他们从我手中狠狠收回!

气氛安静地可怕,他盯着我,眸子里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海月看看我,又看看他,拉了拉他的袖子,不明白地问:“师父,姑姑是公主,也还是我们的朋友啊。”

闻此,顾温留竟是冷笑了下,摇摇头:“月儿,你现在还不会明白。她是皇尊贵族,我们是平民百姓,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不应该有交集的人。”继而,他再抬起头看我时,目光变得分外坚定,“不归山中,终日清冷,你待不下去,也情有可原。而你心中也有放不下的执念,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他毅然甩袖离去。

“温留!”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而他头也不回,渐渐没入黄昏的暗色中。

海月站在我面前,抬着头安慰我:“姑姑,你别担心,师父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想通了很快就能消气。”慢慢的,她的微笑的嘴角垂下下来,轻轻问,“姑姑,你真的要回皇宫吗?”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头问她:“你也觉得,我不该回去吗?”

海月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让你继续跟我们回不归山,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那位将军已经找到了你,听起来你跟陛下之间似乎也有很深的误会。月儿的亲人都不在了,月儿非常想念他们。所以我想,亲人毕竟是亲人,陛下一个人在宫里,一定也非常想念姑姑,他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所以才会想尽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地回宫去里,所以才会派了那么多人来寻找你的下落,所以我们一到青城霍将军那边就得知你的消息了。皇宫,也是姑姑的家啊,不是吗。”

皇宫……家?

那里面的明争暗斗,她又怎么会懂呢。只是她有一句话触到我心里,亲人毕竟是亲人,在这世上,我也只有他一个亲人了。小的时候,母后身为皇后却不受宠,后宫争斗不断,总是会拿我们两姐弟开刀。后来,母后一舞重得父皇欢喜,他也顺利被封为太子,册封那天,他还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要保护我和母后一辈子。

想起那些往事,我长长叹了口气。或许……若非当年他还念我为至亲,否则我早就死了。

海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向我摆手:“姑姑,我要先走了,一会儿师父走远了,我就找不到他了。你回家后,一定要好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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