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顾伟杰提醒谢彬:“老谢,小沈可是专业的高素质人才,你可得把他培养成咱们白柳所的第二块‘金字招牌’啊!”
叶舟他们纷纷起哄,举杯敬沈跃然。谢彬却默不作声,自顾自地大口撸着羊肉串。他已经两颊绯红,衬得肤色愈发黝黑,浑身散发着烤串和廉价白酒的气味。
顾伟杰掏出烟,章辰龙立即拿起打火机凑过去,笑嘻嘻地说:“顾所,论辈分,我可是沈跃然的大师兄,我来白柳所都八年了,领导咋没把我培养成第二块‘金字招牌’?”
顾伟杰抽了口烟,连连摆手:“你都有老婆孩子了,没希望了。这‘金字招牌’要的可是童子功。所以非沈跃然莫属。”
叶舟故意撞了撞沈跃然的胳膊,嬉皮笑脸地问:“你都活了二十好几年了,还是童子吗?”
沈跃然在周围人的嬉笑声中涨红了脸,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与苏雯第一次亲热的场景,不禁使劲咽了几下口水。他有好几个星期没见过她了,思念仿佛夏日的暴风雨般突如其来。
叶舟拍了一下大腿,笑道:“瞧这表情,肯定是童子无疑了!”他顺手摸了摸沈跃然的头顶,“你小子真够怂的啊,白长这么俊了!”
在座的人又是一阵哄笑。沈跃然低下头去,懒得搭话。他暗想,这帮人穿上警服都正义凛然的,私底下原来也是如此八卦无聊。
谢彬这才放下手里的肉签子,不咸不淡地说:“今晚折腾得还不够累的,回家继续跟老婆折腾去吧。坐在这儿,专心吃喝就行了,别那么多废话。”
顾伟杰却并不打算罢休,他给谢彬斟满了酒,同他碰了碰杯,自己先干了:“老谢,你可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咱们白柳来个新人不容易,这儿除了沈跃然,最后一个进所的是陈轩,你算算这都几年了?”
谢彬的脸更黑了,他一仰头喝干了酒,用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领导,能不能让大家伙儿安安心心地吃顿夜宵?你没亲自去现场抓人、没做笔录、没送拘留,这儿就你贡献最少话还最多,今晚你买单。”
顾伟杰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哎,老谢,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贡献最少呢?好好,我少说两句,大家吃好喝好,暖洋洋地好回家睡觉。”
夜宵结束已经快两点了,谢彬已经明显有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出餐馆,弯着腰在电动车前摸索了半天,起身冲沈跃然喊道:“徒弟,我眼花了,找不到钥匙孔,你替我开开。”
顾伟杰关照沈跃然:“小沈,你师父酒量不行,你得保证把他安全送到家。”
沈跃然连忙点头称是,快步朝谢彬跑去。他此刻浑上下混合着烧烤和香烟的气味,瞌睡虫早就不见了踪影。“师父,我送你回家吧。”他扶住了步履蹒跚的谢彬。
谢彬笑呵呵地一屁股坐在了车后座上,大着舌头说:“好啊,有徒弟就是好,喝醉都有人护送。”
沈跃然载着谢彬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夜凉如水,两边的楼盘工地上灯火通明。谢彬吹着凉风,慢慢清醒过来。他拍着沈跃然的背说:“小沈,我住在栖霞路的曙光新村,你知道吗?”
“知道,刚才顾所已经告诉我了。”
“曙光新村,全是破房子。哎,破房子。”谢彬喃喃自语,“厨房下水道又堵了,通一通要六十块,他妈的,怎么不直接去抢银行!徒弟,你会通下水道吗?”
“我不会。”沈跃然老实地回答。
“我想你也不会。”谢彬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力劲也不行。今天这一桌人你看出来哪个是好人哪个是滑头了吗?”
沈跃然不知怎么回答才合适,只好假装天真地说:“公安局里不都是好人吗?”
“都是好人?呸,你他妈读书都读在狗身上?”谢彬重重拍了一下沈跃然,害他差点捏个急刹车。“顾伟杰个鸟人,尽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金字招牌’?狗屁!”
“金字招牌”再次勾起了沈跃然的好奇心,白柳所为什么这多年都没再培养出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人呢?可是谢彬的态度令他不敢随便开口问,只怕是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不问了。
谢彬在沈跃然耳边唠叨开了:“你啊,还是太年轻,白柳所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有句话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懂不懂?咱们的大所长黄雷就是个外来和尚,可惜他经念得再好,也斗不过本地帮!我看他就和你一样,八成是读书读傻的,放着好好的网安大队不呆,自愿到基层来挂职锻炼。”他说着又拍了一下沈跃然,“大学生啊大学生,光会读书不会看人,怎么干得好警察?”
“是、是。”沈跃然承认,“师父你多教教我。”
谢彬被沈跃然一抬举,借着酒劲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杨大教导员和我在治安大队坐了7年对桌,我还能不了解他?论年纪,我比他大3岁;论资历,我开着边三轮巡逻的时候,他还在车间里修机器,这家伙原先是纺织厂里的保全工,你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谢彬的话极大地激起了沈跃然的好奇心,便顺着他说下去。
“为啥他年纪比我小,资历比我浅,现在却是我领导呢?因为这小子会来事儿,肯为五斗米折腰,不像你师父我,一身臭脾气,谁的账都不买。顾伟杰是他到白柳所以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们的顾大所长年轻时候就是沙浜村一大混子,因为好管闲事,他爹又是村书记,成立巡防队的时候让他当了巡防队员。后来分局扩编内招,凭着机灵劲儿混进来的。妈的,一丘之貉!”谢彬骂了一句,“徒弟,是不是有这么个词?”
“有的有的。”沈跃然忙不迭地回答。
“杨臻干了五年半教导员,本以为自己这回稳坐所长的位子了,谁知道,千算万算算不到上头派来个知识分子压他。”
“原先的所长去哪了?”
“时运不齐呗。”谢彬冷笑道,“两年前,辖区里发个入室盗窃,那会儿两抢一盗普遍得很,也就是丢了几根金项链。偏偏不巧,被盗的是之江日报社长家,这记者就天天盯着这案子,大半年都没破案,让人给告到市局,说白柳所破案不力,一来二去的,所长成了背锅的,被发配到洪桥所去了。洪桥是什么地方?和宁昌交界的大农村,除了滩涂还是滩涂,到分局开个会开车单程半小时。人吧,起起落落谁能预测到呢?干咱们这行,一要遵守法律纪律,二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余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能百分之百地做到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容易,其实也不容易。年轻人,听师父的话,人嘛,皮肤黑长得丑那是爹妈给的,除非整容,没别的法子,但是心不能黑不能丑,否则,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不知道――前面该拐弯了啊,不然这电用完都到不了家。”
栖霞路在临江区的西北角,属于之江市旧城改造目标之一,满眼是破败低矮的平房和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并不比沙浜村整洁多少。沈跃然骑了快40分钟才看到曙光新村的小区大门。
“师父,你住哪一栋?”
谢彬像从梦中惊醒,打个哈欠:“你走吧,我自己进去。”
沈跃然还想客气一下,被他果断拒绝了。
谢彬歪歪扭扭地骑了几米路就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沈跃然听到动静,赶紧跑回去把他扶了起来:“师父,你没事吧?”
谢彬踹了一脚车子,嘟囔了几句,想要推开沈跃然:“你走你走,我自己能行。”
“师父,还是我送你吧。”沈跃然怕他又摔倒,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谢彬挣脱不开,只好答应了。
------------